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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无声的契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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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一种微妙的温暖与压抑交织的气氛中进行的。

父亲对李正延带来的改良版传感器赞不绝口——这次做成了腕带式,更轻薄,还加了一个小小的触摸屏,能显示极简的心率和平静指数。

母亲做了清蒸鲈鱼、油爆虾和几样家常小菜,不停地给李正延夹菜。

“小李,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比荆荆加班还狠吧?” 母亲念叨着。

李正延有些无措地点头,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林荆看着好笑,又有点心酸。

他大概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家常饭桌前,被当成孩子一样关心了。

饭桌上大部分时间是父亲在说话,讲他年轻时工厂里的趣事,讲林荆小时候的糗事。

李正延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技术细节,比如 “那时候的机床是怎么控制精度的”,父亲就会眼睛一亮,努力回忆着解释,虽然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

这让林荆想起沈述说的 “租金”——父亲这些正在被疾病侵蚀的记忆,如此鲜活,如此珍贵,但在某个冰冷的数据宇宙里,或许正被标上价签,等待着被分析、被归类、被利用。

饭后,父亲有些累了,母亲陪他回房休息。

林荆和李正延在客厅坐下,和周斯越接通了三方视频。

周斯越在律所,背景是整墙的法律典籍。

他先开口,语气是工作时的冷静锐利:“根据现有信息,我们已经可以拼凑出一个初步的图景。‘记忆河控股’ 通过多层嵌套的投资,构建了一个围绕 ‘认知障碍’的生态闭环:前端是 ‘遗忘河’ 这样的社群,获取最原始的行为与情绪数据;中端是云服务和算法公司,负责处理数据、训练模型;后端是医疗集团和生物科技公司,负责将算法产品化,应用于诊断、干预,甚至可能是金融或保险领域的风险评估。”

他调出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关键在于,这一切在法律上几乎无懈可击。社群是自愿参与的公益项目;数据采集(摄像头)发生在半公共空间,且未隐藏;算法训练使用的是‘脱敏后’的群体行为模式,不涉及具体个人身份;最终的医疗产品或服务,理论上可以造福患者。甚至沈述母亲的医疗费用,也可以解释为 ‘员工福利’ 或 ‘项目补偿’。除非我们能证明,数据采集过程存在欺诈、胁迫,或者数据使用直接导致了具体个人的损害,否则很难从法律上击穿它。”

“也就是说,” 林荆缓缓道,“他们设计了一个完美的、利用人类痛苦却不直接 ‘伤害’ 任何人的商业模型。痛苦是原料,数据是产品,而资本在微笑。”

“可以这么理解。” 周斯越点头,“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个模型具有极强的扩张性。‘认知障碍’ 只是起点。类似的模式可以复制到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慢性疼痛……任何存在巨大痛苦、且现有医疗手段无法完美解决的领域,都可以成为他们的 ‘数据矿场’ 。”

房间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映照着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

“沈述呢?” 李正延问,“他在这条链上的位置,有没有可能……被胁迫?”

周斯越切换页面,调出几份文件扫描件:“这是我今天下午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沈述母亲在疗护中心的部分非医疗记录。其中有一份 ‘特别护理协议补充条款’,签署方是疗护中心和一家叫 ‘生命之舟’ 的第三方服务机构。条款很模糊,但核心内容是:由 ‘生命之舟’ 提供 ‘超越标准护理的人文关怀与精神支持服务’,费用由第三方资助。而 ‘生命之舟’ 的控股方,就是那家医疗管理集团。”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沈述母亲最后一年得到的、远超普通标准的悉心照料和精神慰藉,是资本付费购买的 ‘服务’。而购买的条件,很可能就是沈述对 ‘遗忘河’ 数据采集的默许,甚至配合。”

“用母亲的临终舒适,换取他对数据采集的沉默。” 林荆感到一阵恶心,“这是绑架。”

“是交易。” 周斯越纠正,语气冰冷,“一种没有刀枪、却更牢固的绑架。沈述无法拒绝,因为他母亲的痛苦是真实的,而资本提供的缓解也是真实的。他签下了一份没有文字、但沉重无比的契约。”

李正延一直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良久,他开口:“所以,沈述在茶馆里说 ‘租金’,并非比喻。那是他真实感受的表述——他用自己的项目,母亲的安宁,甚至是那些参与者的痛苦,在向资本支付 ‘租金’,换取某种……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的‘空间’。”

“什么样的空间?” 林荆问。

“一个允许他同时成为 ‘赎罪者’ 和 ‘合谋者’ 的空间。” 李正延看向她,“他需要 ‘遗忘河’ 来安放对母亲的愧疚,也需要资本提供的资源来维持这个 ‘安放之地’ 的运行。而资本,恰好需要他的愧疚和他创造的环境。这是一场各取所需、却无人真正干净的共谋。”

分析冷酷得像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那我们怎么办?” 林荆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揭发?退出?还是……”

“揭发缺乏实证,且可能伤害那些真正依赖 ‘遗忘河’ 的家属。” 周斯越立刻否定,“退出最简单,但等于默认了这种模式的 ‘合理存在’,而且我们之前的投入也白费了。”

“所以,只剩下一个选择。” 李正延接话,目光落在林荆身上,“留在局里,但改变游戏规则。”

林荆心头一震:“具体?”

“我们的工具。” 李正延调出原型机的设计图,“它目前只是一个被动的传输媒介。但如果我们升级它,加入一些 ‘主动’ 功能呢?比如,在设备本地加入一个极简的隐私检测模块,当检测到未明确告知的无线视频/音频采集设备时,以非打扰的方式(比如指示灯轻微变色)提醒用户。再比如,在传输加密日志的基础上,加入一个 ‘使用知情确认’ 环节——每次使用前,屏幕显示极简提示:‘本次分享仅限您和接收方设备,不会被任何网络记录。请确认。’”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不直接对抗摄像头,不戳破沈述与资本的契约。我们只是给参与者递上一副 ‘眼镜’,让他们自己去看清所处的环境。我们给他们的连接工具,同时也成为他们的隐私哨兵。把选择权和知情权,悄无声息地还给他们。”

“这会打草惊蛇。” 周斯越指出,“一旦有参与者注意到异常并询问,沈述和背后的资本会立刻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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