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生(1/2)
十一月末的一个下午,冯化成正在图书馆整理书目,电话响了。
“冯老师,我是《收穫》的肖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冒昧打扰,想跟您约个稿。”
冯化成握著话筒,没说话。
“《灵与肉》我们编辑部传阅了好几遍,”肖元继续说,“大家都说好。您最近有在写什么吗”
冯化成想了想。桌上那摞《白鹿原》已经写了快一年,正是要紧处。
“在写一部长篇,但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约的稿。”
“长篇,人民文学可惜”肖元的声音里带著惊喜,“不过……冯老师,我们明年第一期的稿子还缺一篇头题,您看能不能……”
冯化成听懂了。
“我想想。”掛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现在正是拨乱反正的时候,现在出版確实不合適,白鹿原有大量的性的描写和政治的反思。
而且《收穫》是上海的大型文学刊物,全国数一数二。能在上面发头题,是多少作家梦寐以求的事。
但《白鹿原》正又写到兴头上,放不下来。
晚上回家,周蓉正好打电话来。他跟她说起这事。
“《收穫》约稿”周蓉的声音有点惊讶,“你怎么说的”
“说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蓉说:“这是个机会。”
他知道。
那天晚上,冯玥睡了以后,他坐在书房里,看著那摞《白鹿原》手稿。写了快二十万字,厚厚的一沓。伸手摸了摸,又收回来。
然后他抽出一沓新稿纸,铺开,拿起笔。
想了很久,写下两个字:人生。
他写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早上,冯玥跑进来叫他吃早饭,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嚇了一跳。
“爸爸,你一晚上没睡”
他揉了揉眼睛:“睡了。”
冯玥不信,但没再问。
接下来一个多月,他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陪冯玥说会儿话,就进书房写。一写写到凌晨两三点。周末周蓉回来,半夜醒来,总看见门缝底下漏著光。
“写到几点”早上她问。
“两点。”他说。
周蓉想说什么,又没说。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深夜,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窗外下著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沙沙的。他搁下笔,坐了很久。稿纸摞在桌上,二百多页。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看著那摞纸。
烟燃完了,烫了手。他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路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楼下的空地积了水,映著灯光。
第二天,他把稿子寄给《收穫》。掛號信,贴了八分钱的邮票。
然后继续写《白鹿原》,可以先写出来。
两天后,回信来了。
“冯老师,我是肖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兴奋,“稿子收到了,编辑部连夜看完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冯化成握著话筒,没说话。
“我们决定放在明年第一期发,头题。”肖元继续说,“您这篇,比《灵与肉》还扎实。肯定能引起大反响。”
“谢谢。”
掛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晚上接冯玥,她拉著他的手问:“爸爸,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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