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世,赠你那永寂黎明的冠冕(三)(2/2)
“孩子们毫无心机的笑声,是穿透漫长寒冬的最美音符,是大人心头最柔软的牵挂。村庄里日复一日的劳作、互助、偶尔的争吵与很快的和解,构成了一种粗糙却坚实的‘和谐’,那是人际关系间难得的一片‘净土’。
“没有人真心期盼灾难,没有人愿意想象,如果失去了这些平凡的温暖、琐碎的牵挂,生活还剩下什么。”
埃里克的目光变得悠远,
“但您说得对,这些不是由我们‘定义’的,它们是‘自然’本身赋予生灵的珍宝。然而,“秩序”的异常,就像一种蔓延的疾病,正在侵蚀这些珍宝。”
他的语气变得沉痛,
“我看到过,有人因为一件关键工具的意外损坏,而失去生计,陷入绝望;我注意到孩子们纯真的友谊,常常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误会或意外,而蒙上阴影,甚至可能留下长久的隔阂。不要以为这些都是小事。生活就是由无数这样的小事堆砌而成的。
“‘变量’,真正的、能影响世界走向的‘变量’,往往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抽象的公式推导,而是渗透在我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交谈、每一次喜悦与悲伤中的‘符号’。”
他再次指向木桩上的驯鹿:
“就像这个。我重新编织了它,放在约定的地方。我不知道英格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忘记这个约定。但如果她来了,看到了,拿到了……我相信,那一刻的惊喜和温暖,会像一小簇火苗,瞬间融化因为玩具损坏而产生的委屈和隔阂。
“她会重新快乐起来,或许会拿着新驯鹿去找那些玩伴,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看,一个潜在的、可能导致孩子心灵蒙上阴影的‘负变量’,被一个微不足道的‘正干预’抵消了。”
“不止这个。”
埃里克如数家珍,
“托克尔的鱼竿,是他谋生和精神的寄托,断裂时他眼中的失落,我至今记得。我悄悄为他做了一根新的,放在他常去的钓鱼点。比约恩的猎枪在打猎的过程当中出现了故障,我调整好,放回他的工具间,包括我在这片林间日复一日的年复一年的编织着法雷绳结……
“这些事,小到几乎无人察觉。但它们像细小的沙砾,填补着生活齿轮间的磨损,防止因为一个‘小故障’而导致更大的‘停机’或‘灾难’。”
“这些简简单单的‘修补’,让我逐渐明白一个道理,”埃里克的声音充满了某种洞察的宁静,“世界给予每个‘存在’的机会,在微观层面上或许是平等的。我们不奢求奇迹突然降临,不幻想一蹴而就的改变。但‘平凡’、‘琐碎’、‘日常’,恰恰是接触世界底层逻辑最直接、最真实的界面。在这里进行观察、验证和微调,或许是理解‘变量’本质、进行有效‘干预’的终极途径。因为这里,是“秩序”监控最松散、逻辑运行最‘本能’的地方。”
“即便,”
英格丽搓了搓双手,
“即便你知道,最终等待你的,很可能就是埃纳尔那样的结局——被世界彻底‘遗忘’,你所有的‘修补’,你存在的意义,都可能化为乌有?你依然选择这样去做?”
“遗忘……”
埃里克重复着这个词,然后,他笑了。
“遗忘又会怎样呢?”
他轻声说,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被遗忘了,但‘东西’还在啊。这只驯鹿,会在某个孩子手中继续它的冒险;那根鱼竿,会继续陪伴老托克尔度过一个个宁静的垂钓之日;那杆修好的猎枪,会帮助比约恩为家庭带回食物;这里也会赋予人们文化传承的意义……我会在不知不觉间,改变某些‘存在’的状态,而这些有形或无形的事物,会被赋予延续的价值。
“它们会成为新的‘因’,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或许会结出意想不到的‘果’。有朝一日,一定会有人,或许是因为这些‘果’,再次‘注意’到某些不寻常的‘线索’,就像……您捕捉到了埃纳尔的‘回声’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英格丽:
“存在过的痕迹,即使被最用力的橡皮擦拭过,也总会留下一点微弱的印记,一点无法完全消除的‘凹痕’。而我相信,这些‘凹痕’,总有一天会被需要它的人触碰到。”
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
最终,英格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混杂着不可思议、些许的恼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没得说了,埃里克。”
她叹道,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的疯子。一个相信细沙能填海、露水能穿石的疯子。”
但她的语气已经软化了。
“不过,”
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奶奶我确实……对你定义的这种生活,产生了一点好奇。我这条‘凿刻’之路,最近似乎也遇到了点麻烦,或者说,陷入了某种……重复的僵局。能允许我……暂时跟着你,看看你这套‘缝补’哲学,究竟是如何具体运作的吗?或许,能给我这老旧的思路,带来一点新的……火花?”
埃里克明白了。英格丽今日看似随性的出现和略带攻击性的质询,其深层原因,或许正是她自己的道路遇到了瓶颈。
她那激烈直接的方式,在无数次轮回中,可能也未能取得决定性的突破,反而让她感到了疲惫和……孤独。
“看上去,奶奶您似乎也遇到了需要‘修补’的环节?”
他温和地问。
“不用你管——”
英格丽扭过头,竟然露出一丝类似少女闹别扭的神态,虽然转瞬即逝,
“只是……暂时想换个角度看看。”
“好吧。”
埃里克从善如流地点头,
“那么,欢迎您,以您喜欢的任何方式,‘观察’我的生活。或许,我们真的能互相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他看了看天色,灰蓝中透出更多亮白,雪似乎要停了。
“接下来,我打算回去,开始准备今年圣露西亚节要用的一些东西。”
他说,
“主要是帮忙制作和修缮一些烛台,还有……露西亚的冠冕。奶奶要一起来吗?或许,看着那些承载光明与希望的物件被一点点制作出来,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
英格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埃里克,又望了望木桩上那只在渐亮天光下显得愈发栩栩如生的羊毛驯鹿,眼眸中光芒流转,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当她转身,率先向着埃里克的方向,轻盈地迈出第一步时,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雪,停了。
一缕微弱的、金白色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林间空地上,照亮了那只守望的驯鹿……
“……时间流转,场景切换……”
圣露西亚节前夜。
“……所以,”
托尔比约恩总结着刚刚听到的回忆,声音带着感慨与一丝了然的疲惫,
“英格丽奶奶最后,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认同了你选择的这条‘从平凡处着手修补’的道路?而你也确实,在不知不觉中,以你的方式,‘履行’了你所定义的职责,影响了无数人,包括我,包括阿恩,包括整个卡尔夫?”
比起“完成”,托尔比约恩更愿意用“未尽”来形容。
因为埃里克所做的,更像是在一条永无止境的河流中,不断捡起即将沉没的卵石,试图维持河床的稳定,而非直接改道河流。
“比起‘完成’,或许用‘介入’更准确。”
埃里克的灵魂体——那团柔和、稳定却明显不属于此世的光影——轻轻回应,声音直接回响在托尔比约恩的心间,
“我自认为,我在某种程度上,稳定了村庄日常生活的‘湍流’,抚平了一些可能扩大的‘褶皱’。但就像您说的,该来的总会来。在无数次细微的‘介入’中,我自身的存在方式,我对世界底层逻辑的‘扰动’模式,也逐渐被“秩序”识别、标记。最终,我自己,也成为了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变量’本身。一个试图修补系统的‘工具’,最终也被系统判定为需要‘修复’的‘错误’。”
他的话语平静,带着洞悉一切的坦然,却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托尔比约恩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这位已然逝去、仅凭某种奇迹或执念暂时凝聚的灵魂,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同情,有解惑后的清明,也有更深沉的无奈。
“值不值得呢,埃里克?”
他问,声音低沉,
“以这种……近乎自我牺牲的‘平凡’,去扮演一个无人知晓的英雄,最后却选择以‘被遗忘’的方式,安静地退场。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这是最根本的诘问。
关乎意义,关乎牺牲的价值。
灵魂体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在微笑。
“值不值得,不应该由当事者自己来评判。”
埃里克的声音依旧平和,
“就像一幅画,画家完成最后一笔时,或许心中忐忑;但画的价值,需要挂上墙壁,经受目光的审视,时间的沉淀,由观者去感受、去定义。我的‘画’——如果那些细微的修补可以算作画作的话——已经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它们成为了村庄生活肌理的一部分,或许模糊,或许被归因于别处,但它们‘存在’过,并产生了影响。至于价值……应该由后来者,由那些或许会在某个时刻,因为一根特别顺手的鱼竿、一盏特别明亮的烛台、或者一段意外牢固的友谊而感到生活多了一丝暖意的人们,去评说吧。”
短暂的沉寂降临在两人之间。只有远处峡湾传来的、永恒的风声。
托尔比约恩拿起脚边的酒壶,摇了摇,里面还有小半壶烈酒。他拔开木塞,一股辛辣醇厚的气息逸散出来。他看向埃里克:
“还能……喝一口吗?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他将酒壶递过去。
埃里克光影构成的手臂抬起来,做出一个接过的姿势。然而,那实质般的光影手指,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粗糙的陶制酒壶,仿佛酒壶才是虚幻,他才是实体。
“即使想,也不得不遗憾地说,不能了。”
埃里克收回手,光影稳定,并无尴尬,
“我能以现在这种相对凝聚的形态,而非彻底散逸的‘回声’出现在你面前,与你对话,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这纯粹是因为你,托尔比约恩,你身上携带的‘变量’特质,你在鹰喙崖的抉择,以及你与埃纳尔、与我、与这个世界‘裂缝’的深刻羁绊,严重干扰了“秩序”正常的‘清理’流程。
“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超出了预计。这种干扰,为我争取到了这个……‘回望’的机会。也让我终于看到了,英格丽奶奶口中曾隐约提及的、那个可能存在的‘第三个人’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托尔比约恩身上,带着一种感慨。
“我真的很欣慰。”
埃里克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一切都似乎被掩盖、被篡改、被引向既定‘遗忘’轨迹的情况下,我的孩子……阿恩,他竟然能凭借我留在他血脉中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种子’,以及他自己那份独特的、与生俱来的感知力,强行突破了‘记忆封锁’的屏障。他不仅自己‘看见’了,还用他的方式,影响了你,让你‘看见’了。
“在漆黑的夜空中,硬是擦亮了一根火柴,不仅照亮了自己眼前的一小片黑暗,还把这光,递到了你的手中。这直接大大推进了‘进程’,彻底打乱了“秩序”的剧本,让许多本应沉寂的‘变量’重新活跃起来。”
托尔比约恩想起阿恩那苍白而执拗的脸庞,想起他曾经无比胆大的“冒险”。
“阿恩……他和你的性格,其实有很大不同。他更敏感,更激烈,像一团安静燃烧却可能突然爆发的火焰。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你们都能在最平凡、最不被注意的角落,迸发出意想不到的、足以刺破黑暗的光芒。”
“是啊。”
埃里克的光影似乎变得更柔和了,
“我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线‘可能’,一线逃脱被世界彻底‘格式化’的命运的‘可能’。我原本只是希望,他能比普通人更敏锐地感知到世界的不谐,能活得稍微明白一点,少一些被蒙蔽的痛苦。
“却没想到,这份‘礼物’,结合他自身那过于强烈的共情和执着,竟然直接促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所谓的‘因果’链条,环环相扣,原来并非虚言。我种下了‘因’,哪怕初衷微小,却结出了完全意料之外的‘果’。这或许,就是‘变量’最不可控,也最迷人的地方。”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托尔比约恩关切地问,
“英格丽奶奶说他受到了‘反噬’。”
“具体的状况,连我也无法完全‘看’清。”
埃里克的光影微微摇曳,显出一丝忧虑,
“‘反噬’是肯定的。强行对抗“秩序”的记忆修正,如同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铁壁,灵魂会受到震荡和损伤。但……”
他的语气又变得坚定,
“我相信英格丽奶奶。她虽然路子野,脾气有时也让人捉摸不透,但她答应过的事,尤其是关乎孩子的事,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她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知识和手段,一定能帮助阿恩度过这个危机。”
“也许吧。”
托尔比约恩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热度,
“不过说到底,很多事情,现在回头看看,都像是环环相扣的安排。那根法雷绳结,在我手腕上捆绑了那么久,熟悉得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却在那个决定性的家庭聚会夜晚,毫无征兆地突然松脱、掉落。紧接着,英格丽奶奶就‘适时’地来访,带来了那些颠覆认知的‘故事’。再然后,我去湖边散心(或许也不是纯粹的散心),遇到了你留下的‘回声’,揭示了更多被隐藏的真相……这一切,难道不都像是……早已写好的剧本?而编剧,或许就是奶奶她自己?”
他看向埃里克,眼中带着探询。
“是的。”
埃里克坦然承认,
“奶奶很强,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强大和深邃。她的能力,就像她的性格和存在方式一样,充满矛盾却又和谐统一,令人难以捉摸。她仿佛能站在时间河流的岸边,同时看到上游和下游的涟漪,然后轻轻投下一颗石子,就能引发下游某个特定位置的波澜。说到底,我还挺……羡慕她的。羡慕她那近乎自由的视角和行动力。”
“这么一想,我也是。”
托尔比约恩苦笑,
“前前后后,看似是我在迷雾中摸索,实际上,牵引方向的线,一直握在你们两位‘编剧’手中。我和莉芙,和奥拉夫,和整个村子,都像是舞台上的角色,配合着演出一场关乎存在与记忆的大戏。”
“连‘黑芝麻’那件事也算?”
埃里克的光影似乎闪动了一下。
托尔比约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不过是被‘记忆篡改’扭曲的小插曲罢了。我的口味一直没改过。但如果硬要联系到这场‘大戏’里,那或许……也和你当初那些‘平凡的修补’留下的某种‘惯性’或‘印记’有关?毕竟,你曾那么细致地关注着每家每户的日常所需。”
“是吗?”
埃里克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我得说声抱歉了,无意中给你们的生活添了这么一出‘悬疑剧’。”
“没什么可道歉的。”
托尔比约恩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肃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坚固、实则处处是裂缝的牢笼。它禁锢我们的身体,更试图禁锢我们的记忆和思想。我们都身在其中,记忆被涂抹,认知被扭曲,连自己坚信的‘真实’都可能瞬间崩塌。你,我,英格丽奶奶,埃纳尔……我们都在这牢笼中挣扎,用各自的方式。”
“……”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托尔比约恩主动转移了话题,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氛围。
“说实话,埃里克。”
他看着眼前逐渐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的光影,知道时间或许不多了,
“能和你像今天这样,坐在这里,面对面地说说话,哪怕是以这种……超乎常理的形式,对我来说,也解答了心中太多的疑惑,填补了太多记忆的空白。能亲眼‘见’到一位被世界试图彻底‘遗忘’的英雄,亲耳聆听他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所定义的‘生活’的阐释……这真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么一来,”
埃里克的光影似乎明亮了些,
“我在你心中,还算有点‘价值’?”
“应该说,你在所有被你默默帮助过的人心中,都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
托尔比约恩认真地说,
“即便你的名字不再被提起,你的面容逐渐模糊,但你所做的一切,所代表的那个‘安静的修补者’的形象,其地位和意义,至始至终,没有任何力量能够真正抹除或改变。只是……”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我很好奇。在鹰喙崖上,在你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你口中轻轻吐出的那三个字——‘黎明啊’——那是否就是‘被遗忘’过程开始生效的瞬间?你所看到的、所期待的‘黎明’,究竟是什么?而你,一直坚持着心中那条从平凡处着手的道路,面对如今这个局面——你自己消散,世界裂痕依旧,未来吉凶未卜——你……后悔过吗?”
这是最私密,也最触及灵魂的一问。
埃里克的光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光芒明灭不定,好一会儿才重新稳定下来,但明显比之前淡薄了一些。
“后悔吗……”
他轻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也许……有过那么一瞬间吧。”
他坦诚地说,声音飘渺,
“在感到特别孤独,或者看到某些悲剧明明可以避免却无力回天的时候。有时候,我也真想抛开所有的顾虑,像英格丽奶奶那样,放手大闹一场,用最激烈的方式,向这个不公的“秩序”宣告我的存在和愤怒。可是……我太‘内向’了,太习惯于观察、分析和从细微处入手。那一步,对我来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始终难以真正迈出。”
“然而,”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光芒也随之凝实了一瞬,
“当我真正走到这一步,回顾我所走过的路,我所修补过的那些‘裂痕’,我所可能带来的那些细微的‘改变’和‘温暖’……我为我曾经的选择,为我所行走的这条迂回却坚实的道路,感到由衷的……骄傲和自豪。我不后悔,埃里克·雷德,以此种方式存在过,努力过。”
托尔比约恩深深动容。他能感受到那份平静话语下的巨大力量。
“可是,”
他追问道,带着对未来的忧虑,
“之后的路呢?埃里克,你已经为我们打开了视野,揭示了部分真相,甚至间接促成了光桥的奇迹。但之后呢?这个被撕开了口子的世界,这个底层逻辑已经开始动荡的卡尔夫,我们……又该往哪里走?”
埃里克的光影似乎在“注视”着远方的鹰喙崖,
“世界的‘茧房’,已经被撕开了一道缝隙。底层逻辑的‘锁链’,也出现了松动的‘环扣’。我选择的道路,或许没能直接打破牢笼,但我认为,我为像英格丽奶奶那样的存在,争取到了更清晰的‘靶点’和更宝贵的‘机会’。”
他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仿佛在传达某种预言,
“她会代替我,完成那最后一步,那最直接、最猛烈的一击。而你们,托尔比约恩,所有清醒过来的、心怀希望与勇气的人,你们的道路,就在前方,就在那裂缝之后,在那尚未被“秩序”完全定义的‘可能性’之中。希望你们,能在那里,找到属于你们自己的、最终的‘答案’。”
“如此……好吧。”
托尔比约恩知道,这或许就是他能得到的、关于未来的全部指引了。模糊,却充满希望。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像老朋友一样,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托尔比约恩发现,褪去那层“被遗忘的英雄”和“神秘变量”的外衣,埃里克这个人其实非常温和、细致,甚至有些内敛的幽默感。
如果没有这些沉重的命运,如果没有世界规则的扭曲,他们或许真的能成为像他和埃纳尔那样,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劳作、分享生活中平凡喜悦的挚友。
可惜,没有如果。
埃里克的光影,开始出现明显的、不稳定的闪烁。边缘处有光粒剥落、飘散,如同风化的沙堡。
“我该走了。”
埃里克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像这样‘见面’了。”
托尔比约恩心中一紧,站了起来。
“世界的‘反噬’在加剧。”
埃里克的光影说道,仿佛在解释,
“我能维持这个形态,本就是借了你身上‘变量’扰动的东风。现在,这股‘风’似乎快要停了。“秩序”正在加速‘清理’我这个‘错误代码’。”
托尔比约恩喉头哽咽。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这个默默守护了村庄不知多久的“陌生人”,心中涌起澎湃的感激与敬意。
“虽然,”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虽然我至始至终,和英格丽奶奶一样,或许都无法完全理解您所触及的那些深奥道理,无法完全看清您所对抗的庞然大物……但是,因为您,因为埃纳尔,因为所有像你们一样,在黑暗中默默前行、甚至不惜被遗忘的先驱者,我们这些生活在卡尔夫峡谷的普通人,才得以保有更多的温暖、更多的记忆、更多的……希望。”
他退后一步,右手抚胸,向着那团逐渐黯淡的光影,深深地、郑重地弯下了腰。
“我,托尔比约恩·拉尔森,仅代表我自己,我的家人,以及所有或许永远无法知晓您姓名、却受惠于您存在的卡尔夫居民,向您——埃里克,致以我们最诚挚、最崇高的……感谢。”
光影波动着,似乎在回应这份沉重的谢意。
“不必如此,托尔比约恩。”
埃里克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和,如同即将消散的晚风,
“这只不过是一个演员,演完了他命中注定的剧目,念完了属于他的台词。此刻,灯光暗下,帷幕落下,演员……该鞠躬退场了。”
“话虽如此……”
托尔比约恩直起身,眼中已有泪光闪烁,但他努力笑着,
“但还是……请您……保重——”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尽管他知道,他拥抱的将只是一片逐渐冷却的空气和消散的光芒。
埃里克的光影也做出了回应的姿态。那一刻,托尔比约恩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带着木屑和阳光味道的暖意,轻轻碰触了他的胸膛,旋即消逝。
“最后,”
埃里克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托尔比约恩心底,
“送你一句话吧,前行者。”
“请讲。”
托尔比约恩屏住呼吸。
那团即将彻底消散的光影,发出了最后一点明亮的闪烁,如同回光返照,又像是凝聚了全部剩余力量的道别:
“记住……芙蕾雅虽然是今年的‘露西亚’,是光明的女儿……但真正的‘冠冕’,或许……从未真正戴在她的头上,也或许……戴在了每一个不曾放弃追寻光明的人心头。我想说的是……”
光影急剧暗淡,声音飘渺如丝,却带着奇异的庄严:
“愿‘第四世’……赠与你……那……‘永寂黎明’的……冠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