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世,赠你那永寂黎明的冠冕(三)(1/2)
第八章 承寂( Tegja)
(合并为一章,本章加续章)
林间,清晨。
昨夜下着的细雪尚未完全消融,今早,新雪又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上来,将世界裹进一层更厚实的寂静里。
松枝低垂,偶尔有雪块坠落,在林中发出沉闷的“扑簌”声,随即一切又归于宁静。光线是清冷的灰蓝色,透过交错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疏离的、淡墨般的影子。
一串长长的脚印,自林间那座孤零零的独屋延伸而出,清晰地浮现在地面上。
脚印的主人,埃里克,正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一只用上好羊毛编织而成的小驯鹿,向约定的地方移动。
几天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几个村里的孩子在结冰的湖边打闹。
其中一个男孩玩疯了,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旁边安静看着他们的女孩英格。
英格手里正捧着这只心爱的羊毛驯鹿,被这一撞,驯鹿脱手飞出,不偏不倚,落在另一个奔跑孩子的脚下。那孩子收势不及,一脚踩了上去。
清脆的、羊毛撕裂般的细微声响,被孩子们的惊呼掩盖了。英格愣了一秒,看着地上沾了雪泥、鹿角歪斜、身上明显凹下去一块的伙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闯祸的男孩们面面相觑,慌了神,笨拙地安慰几句无果后,只得一溜烟跑回村子找大人求助,留下英格一个人,蹲在冰冷的湖边,肩膀一抽一抽地,对着破损的玩具掉眼泪。
恰是那时,埃里克背着修补渔网的工具路过。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弯腰,从雪地里拾起那只受伤的驯鹿,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雪粒和泥点,检查着“伤势”——不算严重,但对一个孩子而言,无异于挚友伤残。
“它受伤了。”
埃里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有一种安抚的力量。
英格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点头。
“我能修好它。”
埃里克说,
“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做一个新的,和它一模一样的。”
英格停止了哭泣,碧蓝的眼睛看着他,带着怀疑和一丝希冀。
“真的吗?”
“真的,孩子。”
埃里克点头,
“给我几天时间。几天后,还是在这里,我把它交给你。”
于是有了约定。而今天,便是履约之日。埃里克从不轻易承诺,一旦出口,风雪无阻。
湖边空寂,只有风掠过冰面发出的低吟。
英格并没有出现。
孩子的心性像林间的风,方向不定,或许是被其他游戏吸引,或许是忘记了,又或许……是被大人嘱咐不要独自跑远。
埃里克并不感到意外或失望,反而轻轻笑了笑。
他将怀中崭新的、甚至比原来那个更精致饱满的羊毛驯鹿,稳稳地放在湖边一个被积雪半掩的木桩上。
他先用手拂去木桩顶面的雪,露出粗糙但平坦的木质,这才将驯鹿端放上去。这样,即使雪再落下,也不会立刻淹没它;即使女孩晚些来,也能一眼看见这个等待着她的、小小的慰藉。
他在木桩旁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驯鹿。它黑色的石子眼睛似乎也望着冰封的湖面,仿佛随时会跃下木桩,踏上一次冰雪的冒险。林中只有风声,雪落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转身,准备沿着来时的脚印回去。
而就在他迈步的同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风折枯枝,也不是雪落松梢,更像是衣角轻轻擦过灌木,脚步极轻地踏在压实雪层上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
从他离开木屋不久,这种如影随形的“陪伴”就开始了。
起初极远,极其隐蔽,若非他异于常人的感知,几乎会被忽略。
随着他接近湖边,那“陪伴”也悄然拉近了距离,始终保持着一段若有若无的间隔。现在,他回返,那动静也随之移动,依旧保持着那份谨慎而固执的跟随。
埃里克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他继续走着,仿佛全然未觉。只是,在途经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时,他停下了。
空地上积雪很厚,中央有几块突出的巨石,上面覆盖着雪帽。他站在空地边缘,背对着来路,静静地等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挂着霜雪的灌木丛,声音清晰,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出来吧,别藏了。”
寂静。
只有风穿过空地时稍显尖锐的呼啸。
几秒钟后,那丛灌木明显晃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显然是对他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有些措手不及。
接着,一个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想不到,埃里克。你自定义为人,定轨了这般隐于市井、修补琐碎的生活,可这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得可怕的神觉,却始终不曾放弃你啊。若只是寻常野兽或迷路的旅人,又何必如此警觉呢?”
话音落下,灌木向两边分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村里任何人熟悉的老萨满英格丽,而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肤色是冰雪般的莹白,两条粗而蓬松的麻花辫松松地搭在肩头,粉白交织的发色在清冷的晨光下,竟折射出一种类似初绽樱花与未融新雪混合的微光。
她身上穿的衣物极其单薄——一件披肩,一件长裙,裸露着线条优美的小腿和双足,就那样直接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却不见丝毫瑟缩。
她的声音也很镇定,最初的细微波动后,便恢复了山泉般的清冷平静。
“若是不点破奶奶我这点隐匿的小把戏,恐怕你还打算让我跟着你走完这一整天,甚至更久吧?”
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若是让您一直这么跟着,晚辈心中难安。”
埃里克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况且,若真到了木屋,我那些粗陋的工具和琐碎的活计,恐怕更入不了您的眼。”
“那又怎么了?”
英格丽,或者说,是展现了“另一面”的英格丽——横抱起手臂,姿态悠闲地靠在一块覆雪的巨石旁。那姿态既有少女的灵动,又透着一股历经沧桑者的从容。
“若是可以,奶奶我还真想借你的眼睛,好好‘体验’一番你这自诩‘平凡’的一天。想看看,这种将自己锚定在最普通意义里的生活,究竟是如何履行着……嗯,用你们的话说,自然最为基础的‘白描’手法的。不添加任何传奇色彩,只是忠实地、一笔一划地描摹存在的本身。”
她的粉白眼眸中银碎的光芒微微闪动,仿佛真的在透过埃里克,观察着另一种存在的轨迹。
随后,她似乎觉得有些冷(尽管表面看不出),轻轻打了个哈欠,动作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古老的优雅仪态。
“白描吗?”
埃里克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投向木桩上那只孤零零的羊毛驯鹿,
“您是这样理解的。我只是觉得,世界生了病,规则出现了裂痕,记忆可以被篡改,存在可以被抹除。而我的方法,是从最普通的事物着手,以最朴素简单的生活为针线,试着为这些裂痕‘缝缝补补’。可奶奶您……”
他的目光回到英格丽身上,那身单薄的衣物,那与平日萨满形象截然不同的绝世姿容,
“却似乎选择了截然相反的路。您如此直接地、甚至可称‘大张旗鼓’地将自己‘世界另一面’的姿态展露于此,难道就不担心,这会引来不必要的‘注视’,甚至招致某种……更棘手的‘反噬’吗?”
他的担忧很直接。英格丽此刻的状态,就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过于明亮的火炬,对于他们这类本就与“规则”格格不入的存在而言,这无异于一种宣言,甚至挑衅。
“你都不怕,为何奶奶我要怕?”
英格丽懒洋洋地反问,用纤细的手指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粉白发丝,
“你奶奶我在这片土地上,以不同的名姓、不同的面貌,活了快一百个轮回了。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注视’没经历过?就凭这世界本身那套僵化反噬的机制,真能奈何得了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我们只是用了不同的‘针法’罢了,埃里克。你选择了最细的绣花针,躲在图案的经纬里,悄无声息地修补褪色的部分;而我,或许更倾向于用凿子,在规则的岩壁上刻下新的纹路。道路不同,但面对的是同一块画布,同一堵墙。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哈,奶奶说的是。”
埃里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也有些许复杂的意味,
“看来,是晚辈多虑了。”
以英格丽的见识和力量,确实无需向他解释什么。但她今天却破例说了这么多,这本身就不寻常。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语调未变,内容却忽然带上了一丝锐利,像冰锥的尖:
“但不像有些人的人生啊,”
她直视着埃里克,
“生来——或者说,自‘觉醒’以来——就似乎习惯了担惊受怕,像雪地里警惕过度的旅鼠,为了那可能存在的、甚至未必发生的‘磨合风险’,处处小心翼翼,缝缝补补,恨不能将自己缩进最不起眼的角落。难不成,一味的隐匿、退让、修补,就真能找到那条通向‘承寂’的出路?还是说,这只是一种……胆怯的优雅?”
话语如投石入湖,在两人之间清冷的空气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
他听懂了。
英格丽今日的出现,并非偶然的童心未泯或无聊跟随。她是在观察,在审视,甚至是在……质询。质询他选择的这条道路,这种近乎自我消隐的存在方式。
他们本质上同属一类,是被这个逐渐凝固、试图“修正”一切异常的世界所排斥的“变量”。但在应对策略上,却走向了两个看似相反的极端。
他心中思绪翻涌。近百年甚至更久的轮回阅历,让英格丽拥有了近乎神只的视角和底气。
她或许曾掀起过惊涛骇浪,或许曾以各种身份深入世界的肌理,进行过激烈甚至危险的“干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规则的挑战。
而自己呢?
不过几十年光景,大多时间都沉浸在木匠、修补匠、一个安静邻居的角色里。最大的“干预”,也就是为身边众人做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在英格丽那波澜壮阔的生命图景前,自己的作为,简直微不足道得像雪地上的一粒微尘。
“八九十年的人生,以凡人的尺度来衡量,确实漫长到足以看透许多虚幻。”
埃里克心想,
“而作为承载着世界‘另一面’的她,或许骨子里就镌刻着更为激进、更富冲击性的本质。日月轮转,天地规则,乃至世界本身的周期性‘重置’,恐怕都未能真正磨灭她那种想要改变、想要刻下印记的冲动。她像永冻原下的地火,而我……更像试图用体温去融化一小片冰晶的旅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似乎都认同一个前提:世界本身存在‘缺陷’,或者更准确说,是其底层运行规则——您提到的“秩序”——在试图维持某种‘纯净’与‘稳定’的过程中,产生了排异和僵化。任何“秩序”的运算,在有限的逻辑框架内,却要处理近乎无限的‘变量’可能。任何一点微小的扰动,一个未被预见的数值变化,都可能导致结果偏离‘预期’,甚至产生荒谬的、不被允许的‘答案’。我们,以及像我们一样的存在,或许就是这种‘意外答案’的体现。”
英格丽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您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以不同的身份,深入观察和‘干预’这个世界。您观察卡尔夫的四季,体会春去冬来的无奈,极昼极夜的单调。您看到夏日短暂,真正的、温暖的光明似乎永远无法完全照彻这片被遗忘的峡湾。这些自然现象,在您眼中,或许都隐喻着“秩序”的某种困境:有些事情,无论如何变换参数,似乎都找不到完美的‘解’。于是,‘变量’的不确定性,就像这反复无常的天气,被无限放大,成为必须处理又难以处理的‘噪声’。”
“所以,”
埃里克总结道,
“您会选择更直接、甚至更激烈的方式,去冲击那些看似坚固的规则壁垒。即使您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每一次冲击的具体后果,但您相信,从根源上的‘扰动’,能引发连锁反应,能撼动那个僵化的体系。这是从‘正元本质’出发,向双向链条进行冲击的策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平和而坚定:
“奶奶您说的不错,一味的隐匿,确实可能错失良机,可能让‘变量’在无声无息中被‘修正’、被抹除。但我也认为,‘被动’的防守、细致的观察、从微小处入手,并非全无价值,甚至可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主动的、激烈的对抗,固然能撕开裂口,但也可能让“秩序”更快地锁定我们,分析我们的‘模式’,从而更有效地进行‘反制’或‘清除’。风险与收益同样巨大。”
“因此,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松了一口气,
“从世界最常忽视的‘平凡’与‘琐碎’入手。修补破损的玩具,修好断裂的鱼竿,调整失准的工具……这些事微不足道,但它们同样是构成这个世界‘现实’的像素点。通过介入这些最基础的‘运算单元’,我试图理解“秩序”在微观层面的运作逻辑,验证某些‘定理’,寻找在不引发剧烈警报的情况下,进行可持续‘干预’的可能性。我认为,这条路的风险或许更可控,成功的可能性,建立在更广泛、更不易被觉察的‘事实’基础上。”
“这也是你‘自定义’的?”
英格丽问,语气听不出褒贬。
“不完全是。”
埃里克摇头,
“‘世界存在缺陷并试图修正异常’,这更像是我们这类存在被迫接受的‘公理’。而我选择的道路,是基于这条公理,结合我个人对‘存在’意义的理解,推导出的、我认为在当前约束条件下相对合理的‘定理’和实践方法。”
“既然如此,”
英格丽向前走了一步,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足迹,她粉白的眼眸中银光流转,
“你就从未想过,你所依据的‘公理’本身,或许就是错误的?或者,你所推导的‘定理’,其前置条件本身就不成立?如果推到最后一刻,你发现整个逻辑大厦的基石都是幻影,你又该如何自处?你所有的‘缝补’,所有的‘观察’,岂不都成了在虚空中徒劳地编织?”
这个问题尖锐而致命,直指信念的核心。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稀疏地飘落,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这一点,我自有我的……信念作为支撑。”
他终于说,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
“就像奶奶您,您所选择的激烈道路,难道不也是基于某种对世界本质的认知和信念吗?我们都在黑暗中摸索,凭借各自看到的微光前行。谁又能断言,自己手中的火把,就一定是唯一照亮真理的那一支呢?”
“哼,你倒学会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了。”
英格丽轻轻哼了一声,那神态竟有几分少女的娇俏,尽管话语内容依旧沉重,
“不过,你说得对。目前看来,奶奶我对我这条‘凿刻’之路,也并未找到清晰无误的终极蓝图;而你对未来前进中可能遇到的风险,同样没有百分之百的定论。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或许……都还在迷雾中跋涉,连最初想要抵达的那个‘原点’——都尚未真正触碰到。”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罕有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疲惫:
“几百年来,埃里克,几百年了。我不断地‘重启’,以不同的名姓、不同的身份度过一生。安娜,西格丽,埃尔莎……乃至你们这一世熟知的‘英格丽’。我扮演过农妇、医者、流浪者、萨满……每一次轮回,看似不同,实则内核相似。
“漫长的时光里,除了日升月落的重复,除了每一世开始与终结的固定节律,这个世界本身,卡尔夫峡湾的困境,人们被缩限的记忆与可能性……似乎从未有过根本的改变。
“有时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们的认知就是错的?我们所谓的‘抗争’,所谓的‘寻求出路’,是否本身就在“秩序”的预料甚至安排之中?或许,从我们意识到自身‘异常’的那一刻起,‘失败’的剧本就已经写好了?”
这怀疑如同冰原上的裂缝,悄然蔓延,透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虚无寒意。
“不是的,奶奶。”
埃里克出言打断,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请您先不要质疑您自己走过的路,付出的心血。”
他走向英格丽,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恳切:
“在我看来,我们谁都没有做错。我们都是在世界显现的裂缝中,艰难保持自我意识的觉醒者。我们都在试图理解,在挣扎,在按照各自领悟的‘道理’前行。生活——无论是以凡人的方式,还是以我们这种非常态的方式——从来不是由某个外在的‘正确答案’来定义和评判的。它是由每一个当下的选择、每一次与世界的互动、那些鲜明或黯淡的‘自我’活跃的轨迹,重重叠叠交织而成的。”
“我们或许都会忽略一些东西,”
他继续道,语气更加柔和,
“就像人们常常忽略日常生活中微小的不谐——一句伤人的话,一次无心的怠慢,一件破损未修的工具。它们看似微不足道,但会像滚雪球一样,在人际的脉络间、在生活的细节里,悄悄累积、放大。最终,它们可能不会导致天崩地裂,却会让人们感到莫名的窒碍、隔阂与不幸。
“而当我们回首,看到这些窒碍时,往往会将其归咎于某种宏大的‘错误’或‘命运’,却忘记了最初的裂痕,可能仅仅源于一处未被留意的‘磨损’。”
“您的努力,我都见过,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埃里克的声音充满敬意,
“您是我所知之中,最坚韧、最智慧、也最勇敢的……存在。您敢于直面规则的铁壁,敢于在无数次轮回中保持清醒,敢于去尝试撬动那看似不可撼动的逻辑。这一点,换作任何人,都难以做到,甚至难以想象。”
“所以,”
他总结道,目光清澈,
“我选择了另一条看似迂回的路,并非否定您的道路,而是希望能形成一种……互补。我想,如果能在不惊动巨兽的情况下,从它忽视的角落,一点点理清它鳞片的纹路,找到它感知的盲区;而您,则从正面,以您的力量和经验,去试探它的反应边界,去撞击那些关键的节点……
“或许,两条路最终能交汇,能为我们想要守护的这个世界,为卡尔夫,为所有人,拼凑出一幅更完整的‘逃生地图’,找到重启‘运算’、指向不同结果的可能。”
“你指的,是‘承寂’吧?”
英格丽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
埃里克诚实地回答,
“如果奶奶您认为我最终追求的是那个状态——让扭曲的秩序归于它应有的沉寂,让真实与生机重新流淌——那就是‘承寂’。”
英格丽沉默了片刻,粉白的发丝在微风中飘动。她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林海雪原,仿佛穿透了时空。
“我曾在无数个相似的、令人窒息的轮回间隙,做过同一个梦。”
她的声音飘渺起来,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梦里,有一个人——看不清面目,但感觉很像你这种类型——他将自己彻底定义为最微小的‘变量’,投身于世界最基础、最繁琐的日常‘运算’之中。他不去直接对抗宏大的规则,而是让自己成为无数细微逻辑环节的一部分,就像水渗入沙地。
“最后,他的存在本身,他的每一次微小‘干预’,累积起来,竟然真的影响了某个深层逻辑的回响,让世界那台僵化的‘机器’,出现了一丝意想不到的、微小的‘卡顿’和‘偏差’。”
埃里克静静地听着。
“如此说来,”
他微微低头,
“我感到……荣幸。您梦中的道路,或许正暗合了我当下行走的方向。”
“那你知道,”
英格丽转回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
“这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吗?我梦中那个身影,最后的结局。”
“代价?”
埃里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超然的平静,
“无非是肉体的消亡,存在的终结。在生与死的定义被“秩序”牢牢把控的当下,这几乎是注定的归宿。没什么好畏惧的。”
“不,不是的。”
英格丽摇头,粉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共鸣,
“比起肉体的死亡,更可怕的是‘遗忘’。彻底的、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除的遗忘。你不再是你,你做过的事被归于模糊的‘偶然’或他人的功绩,你的名字从所有记忆中蒸发,你的形象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扭曲消散。你变成了……‘不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讲述一段沉重的记忆:
“你不知道,埃里克。我曾在一次极为冒险的、深入世界底层逻辑的‘窥探’中,捕捉到一段几乎被完全擦除的‘回声’。在我们身边,有一位很普通,却又极不平凡的人。”
埃里克的心,微微一动。
“埃纳尔一辈子似乎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一个热爱航行、手艺精湛的船匠。但他心中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要为峡湾里这些在漫漫长夜中生活的孩子们,寻找更持久的光明和温暖。
“不是依靠传说和祈祷,而是真正去探索,去发现。他驾驶着自己亲手打造的‘破浪者’号,一次又一次驶向地图的边缘,驶向大洋未知的彼岸。他相信,在世界的另一端,或许存在着不同的规则,更长的白昼,更温暖的阳光。”
英格丽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他的航行,一开始只是物理距离的远离。但在不久的将来,随着他越来越深入未知,他的探索本身,似乎开始触碰到这个世界‘自然规律’的某种边界。他不仅仅是在航海,更像是在用一艘木船,撞击着包裹卡尔夫的无形壁垒。终于,在某一次航行中,他真正‘捅破’了某种东西……不是天穹,而是更深层的、维系这片区域特殊状态的‘逻辑’。”
“然后,”
她的声音一转,
““秩序”的反制降临了。不是风暴,不是海怪,而是更绝对、更无情的东西——‘遗忘’。关于埃纳尔的一切,开始从世界上被剥离。他的船,他的航行,他的梦想,他这个人……如同被橡皮擦擦拭的铅笔字迹,一点点淡化,消失。
“所有认识他、爱他、记得他的人,他们的记忆被悄然修改、覆盖。‘破浪者’号从未归来?哦,那大概是在某次普通的风暴中沉没了吧。埃纳尔?一个有点印象的船匠,好像很久没见了,或许搬到别的峡湾去了?甚至他留下的工具,他修补的物件,上面属于他的‘印记’也在模糊。”
“到最后,”
英格丽看着埃里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存在过的所有证据,几乎都被‘修正’了。只剩下一些极其顽固的、深深嵌入世界‘裂缝’中的‘回声’。但这些,都已是无法拼凑的残片。埃纳尔,这个名字,这个人,他的牺牲与探索,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已经‘不存在’了。”
林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埃里克沉默了。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不是来自体表,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奶奶我清楚,与这个试图抹平一切异常的“秩序”作对,意味着什么。”
英格丽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冻结的火焰,
“我知道惩罚的终点,很可能就是埃纳尔那样的结局。但是,比起在默默无闻的‘缝补’中被逐渐遗忘、稀释,我宁可选择轰轰烈烈地冲击,即便失败,也要在规则的铁壁上留下尽可能深的刻痕!至少,要让奶奶我的‘存在’,我的‘抗争’,会有一个明确的、激烈的‘句点’,而不是消解在无人知晓的、永恒的遗忘海洋里!”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屈的决绝。
埃里克长久地注视着这位外表少女、内心却承载着近百年孤寂抗争的“奶奶”。雪花落在她粉白的头发上,瞬间消融,仿佛无法沾染那份超然。
良久,埃里克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清晰的刺痛,也带来某种决断。
“奶奶,”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您知道……您知道我有多热爱这个世界吗?我指的,不是这个扭曲的“秩序”,而是这个世界里,那些具体而微的、鲜活的部分。”
英格丽微微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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