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幽蝶兮翩跹(中)(2/2)
“对、对不起……小灵……我……我没想那么多……差点又……”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脑袋也无意识地垂了下去,不敢再看谢灵的眼睛。手指无措地抠着沾满泥污的裤腿,那模样像个犯了错后知后觉、惊魂未定的孩子。
谢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因后怕而生的薄怒也消散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现在绝不是继续责备或纠结于“如果”的时候。危险并未远离,每一秒的停留都可能增加变数。
“行了,知道怕了就记住教训。”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保持着紧迫感,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把情绪收起来。我们必须立刻搞清楚周围状况。”
谢灵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重新扫视四周的环境,尤其是他们此刻藏身的地方,确认没有其他潜藏的危险或那“火蝶”追击的迹象,随即投向更前方。
如果刚刚的判断和直觉没有错……结合“鬼楼”事件残留的异常高温环境记忆,以及在百晓生和许云楚的碎片信息中,这只奇异的、能操控极高温度火焰的蝴蝶,其真实身份,或许就是那会儿指引他前往往生之殿的蝴蝶。
再联想到渡河前在岸边发现的、尚有余温的祭祀草木灰,河中经历的、焚烧灵魂般的“业火”幻象……
“冥蝶,也是幽蝶……”
谢灵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吐出了两个字。传说中徘徊于生死边界、以业火为翼、与祭祀和往生密切相关的存在。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片区域……
为了不打草惊蛇,避免引来更多可能存在的“冥蝶”或其他诡异之物,谢灵对万生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保持绝对的安静。
两人压低身形,如同潜行的猎手,借助灌木和树木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朝着他们原本的目的地继续移动。
越是前行,空气中的那股混合着香火、灰烬和淡淡硫磺的古怪气味就越发明显。脚下松软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层中,开始频繁出现焦黑的痕迹。
直到最终拨开一丛格外茂盛的荆棘,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仿佛无意中闯入了一个被遗忘的、仍在进行中的古老祭场。
这是一片林间相对开阔的平地,但绝非自然形成。地面明显被人工平整过,虽然此刻覆满了落叶和苔藓,仍能看出规整的轮廓。
在这片空地上,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处焦黑的痕迹——正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种焚烧草木灰的祭祀点。
但与河边零星的发现不同,这里的规模要大得多,也密集得多。
有些灰烬堆旁插着香,有些则摆放着风化的、刻有模糊符文的卵石或小片兽骨。香的数量从三根到九根不等,似乎蕴含着某种递增或分类的意味。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矗立在祭场各处的旗帜。粗略看去,竟有十几面之多!
它们不再是单一的“祭”字旗,上面绘制的符号更加复杂多样:有些是扭曲如蛇的古老文字,有些是抽象的火纹或漩涡图案,还有些描绘着难以名状的、介于生物与器物之间的诡异形象。
旗帜的布料大多陈旧褪色,在夜风中无声飘荡,如同招魂的幡。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这些旗帜和灰烬堆上,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阴影,让整个祭场笼罩在一片肃穆、神秘而又令人不安的氛围中。
同样,在这些灰烬与旗帜之间,点点微弱却顽强的暗红色火星,在无声地飘浮、闪烁、明灭。
它们移动得很慢,轨迹难以捉摸,散发出与那只“冥蝶”同源、但微弱得多的热量和光芒,将这片死寂的祭场点缀得光怪陆离,恍如通往异世界的入口,或者说……一片静谧燃烧的“死亡之海”。
谢灵死死盯着那些飘浮的火星,以及火星下方一个个沉默的灰烬堆,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身旁仍处于震惊中的万生吟道:
“看见那些火星了吗?还有我的感觉没错,每一个灰堆里,可能都‘睡’着不止一只那玩意儿。”
万生吟刚从一个惊吓中缓过神,闻言又是一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每……每个灰堆都有?不可能吧?那不成了蝴蝶窝了?它们……它们睡在灰里?”
他实在无法将那些瞬间能汽化铁罐的恐怖存在,与眼前这些静谧、甚至看似脆弱的灰烬堆联系在一起。
谢灵正欲用眼神再次警告他保持绝对安静,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一丝异常——万生吟眉心的位置,那因为紧张、恐惧以及方才试图理解眼前超常景象时无意识的精神聚焦,竟又隐隐泛起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金芒!
谢灵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旦这光芒泄露出去,哪怕只有一丝,对于这些敏感的存在而言,不啻于在寂静的深夜里敲响洪钟!
“眼睛!收起来!立刻!”
谢灵几乎是用气音吼出了这句话,声音因为极致的紧绷而显得有些扭曲,他一只手猛地按住万生吟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万生吟疼得一龇牙,另一只手指急切地虚点向他的眉心,
“你的‘眼睛’在亮!控制住!别让任何光漏出来!你想把我们俩都害死在这里吗?!”
万生吟先是一愣,随即也察觉到了自己眉心处传来的轻微灼热感和不受控制的力量波动。他瞬间明白了谢灵的意思,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之前渡河时黄金瞳与河中异象的激烈冲突还记忆犹新,若是在这里,在这密密麻麻的“蝶窝”上方来上一下……
“我、我知道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向内收束强行安抚、压制那蠢蠢欲动的神圣力量。
他能感觉到眉心处的灼热和脉动在努力抗拒,不禁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心中反复默念着“收敛”、“平静”、“控制”……
渐渐地,那缕不受控制逸散出的微不可察的金芒完全消失,眉心的皮肤恢复了平常,只留下那一道浅浅的闭合痕迹。
万生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睁开眼时,眼神里还残留着心有余悸的慌乱。
“小灵,我……”
“保持安静——”
谢灵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连忙示意他捂上自己的嘴。
果然,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稍大的灰烬堆,表面一层薄灰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两只仅有指甲盖大小、身体近乎透明、只翅膀边缘萦绕着一圈暗红微光的“小号冥蝶”,晃晃悠悠地从灰烬中钻了出来。
它们似乎尚未完全“苏醒”,动作慵懒,在空中画出两道歪歪扭扭、交织在一起的微弱光痕,如同灰烬中升起的两点残梦,悄无声息地飘向另一处灰堆,缓缓沉落下去,光芒渐熄。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却让万生吟瞬间汗毛倒竖!他这下他彻底信了,再不敢有丝毫怀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这片“蝶海”的宁静。
谢灵的目光则从那些飘浮的火星和灰堆,缓缓移到那些矗立的、绘有诡异符号的陈旧旗帜上,又从旗帜扫过整个场地规整而压抑的布局。
他眉头紧锁,压着嗓子,用气音对万生吟说出自己的推断:
“看这布局,这些灰堆和旗子的摆放……不像自然形成,也不像偶然。这地方,十有八九是一个祭祀场……一个恐怕还在被使用,或者至少‘力量’尚未消散的祭祀场。”
“祭祀?”
万生吟从指缝间挤出气声,困惑极了,
“祭……祭祀什么?谁会在这种荒山野岭搞这么大阵仗的祭祀?而且……还用……用那种鬼蝶?”
他完全无法理解,什么样的祭祀会与这种危险的、超自然的生物联系在一起。
谢灵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疑虑,
“献给谁,为了什么,由谁主持……都没有答案。但这股力量,这种布置,绝对和我们要找的‘清醒之地’有关,也可能和我们刚刚摆脱的“轮回”脱不了干系。”
前方村落的灯火在屏障后静静闪烁,与眼前这片诡谲的祭祀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路只有一条,却布满了沉睡的危险与未解的谜团。
这祭场,是通往村子的必经之路。绕过去?
两侧是更加茂密难行、黑暗深邃的原始山林,且不知隐藏着何等危险。
穿过祭场,是唯一看似可行的路径,但谁能保证,踏入这些灰烬与旗帜之间,不会触发更可怕的异变?
就在两人伏在灌木边缘,屏息凝神,艰难地观察和权衡时,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祭场尽头、最靠近村子方向的情景吸引。
在那里,有三面最为高大、旗帜上的符号也最为复杂古奥的旗帜,呈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矗立着,仿佛构成了祭场的核心或“门扉”。
而在这三面旗帜包围的中心点,空气的质感明显不同——微微扭曲、荡漾,如同夏日被炙烤的地面上方升腾的热浪,但那“热浪”却泛着一种极其浅淡、近乎透明的蓝色光泽。
是屏障!
塞琳提到过的、隔绝“轮回”侵蚀的阵法屏障!
远看根本难以察觉,只有靠近到这个距离,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能窥见其如水面波纹般的轮廓。
它像一层巨大的、倒扣的碗状光膜,将前方的刘王村以及部分周边区域笼罩在内。屏障之后的世界,看起来更加“清晰”,连星光似乎都更明亮一些,与这边弥漫着灰烬气息、飘浮着诡异火星的祭场,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
没有其他路了。
穿越祭场,抵达那三面核心旗帜处的屏障,进入其中,应该就是真正安全的“清醒之地”。
“小灵……这、这怎么过去?那些火星和灰堆……难道我们要从它们中间穿过去?”
谢灵的眉头锁得死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祭场的布局,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直接穿,动静太大。也许……贴着边缘,利用那些旗杆和灌木的阴影,慢慢挪过去?关键是不能碰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灰堆和旗子。”
两人正紧张地筹划着可能的路线,目光逡巡间,他们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面绘制着扭曲符号的陈旧旗帜上,一只巴掌大小、体表流淌着暗红光泽、翅膀微微收拢的冥蝶,正静静地趴伏在旗面中央那个模糊的火焰符号上!
它似乎处于一种半休眠状态,身体随着旗帜的轻微摆动而微微起伏,复眼闭合,但那身骇人的高温与能量感却并未完全敛去,如同一颗沉睡的小型熔岩炸弹。
“退!后面!”
谢灵猛地一扯万生吟的衣袖,两人心脏狂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试图拉大与那只危险“哨兵”的距离,重新没入更深的灌木阴影中。
然而,慌乱之中,意外发生了!
万生吟在急退时,脚后跟不知绊到了盘结的树根还是凸起的石块,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惊惶之下,他本能地挥舞手臂想要抓住什么保持平衡,手肘重重地撞在了身旁另一面半倾颓的、低矮腐朽的木质旗杆上!
“咔嚓!”
那早已被风雨虫蛀侵蚀得酥脆的旗杆,根本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发出一声清晰的、不祥的断裂声!
“糟了!”
万生吟脸色煞白,眼见那旗杆朝着祭场内部的方向倾倒下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它倒下去!不能发出更大声响!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就伸手想去扶住那断折的旗杆,试图挽救。
可是,太迟了,也太笨拙了。
他的手非但没有稳住旗杆,反而因为用力不当,加速了旗杆倾倒的趋势!那面绘着不知名符号的陈旧布旗,连同那截断裂的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
“砰!”
不偏不倚,直直地砸在了下方一处较大的、表面看似平静的草木灰堆正中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被旗杆砸中的那个灰堆,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引信,表层灰烬轰然炸开一小蓬!
“嗡——!”
一点格外耀眼的猩红火星率先从灰烬中点亮。
如同一个信号!
“飒!”
“飒飒飒!”
以那个被砸中的灰堆为圆心,临近的几个灰堆仿佛被无形的丝线串联,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接二连三地从内部透出暗红色的光晕!
紧接着,更远处的灰堆也仿佛受到了感召,相继亮起。
转眼之间,祭场的地面上,如同星图被点亮,数十处大小不一的灰堆都透出了明暗不一的暗红光芒,将原本晦暗的地面图案清晰地勾勒出来。
整个地面仿佛变成了一个正在缓慢启动的、由光与灰烬构成的庞大法阵,充满了不祥的仪式感。
那些原本在空中缓慢飘浮、轨迹莫测的暗红色火星,此刻仿佛受到了地面光芒的强烈吸引和刺激,瞬间加快了移动速度!
靠近被点亮灰堆的那些陈旧旗帜,其上绘制的古老符号,也仿佛被注入了能量,一个接一个地、断断续续地闪烁起不祥的暗红色微光,映照着旗面上那些扭曲的图案,更显诡谲。
“嗡嗡……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