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崩溃的世界(上)(1/2)
(前文接第21章 一重回响(上))
“终焉”命途(行于始末)。
百晓生缓缓转身,右手向前轻轻一滑,顿时,无数记忆碎片如同被打破的琉璃,在昏暗的空间里悬浮闪烁,每一片都折射着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
那些光影交织的画面里,充斥着人类情感最极致的悲怆。
有将士浴血沙场,至死仍紧握残缺的战旗;有母亲跪倒在废墟中,怀抱已无声息的孩子;有书生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堂,朗诵着永不会被人听见的谏言……
它们既是简单的影像,又携带着当时的温度、气息、乃至灵魂震颤的残响,如同无数根细针,毫无阻碍地穿透视觉,让他感到胸口一阵窒息性的疼痛。
“不必惊讶,”
百晓生的声音在记忆碎片的嗡鸣中显得格外平静,
“即便是我,在这一次又一次的重来中,也曾数次濒临崩溃的边缘。美梦可以构筑我们渴望的一切——财富、权势、完满的家庭、理想的人生——却唯独无法真正模拟‘情感’的重量。虚假的欢愉或许能蒙蔽一时,但当你真正静下心来感受,便会发现那些空洞的缝隙,从未被真正填补。”
谢灵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那些快速闪过的片段。
数百次、或许上千次的轮回剪影,每一次百晓生所扮演角色的结局,都笼罩着相似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剧色彩。
第十七世:官宦之家,身为庶子的他勤勉刻苦,终于赢得父亲的些许青睐,却在一次政治风波中,被那位父亲亲手推出去作为替罪羊。刑场上,他最后望见的,是父亲背过身去、微微颤抖的官袍下摆。
第三十二世:书香门第,满门清流。因在编纂史书时坚持实录,触怒皇家,一道圣旨下来,九族牵连。火光冲天中,他握着一卷未完成的史稿,看着族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第五十六世:王朝末世,烽烟四起。他所在的城池被起义军围困三月,易子而食的惨剧每日上演。城破那日,他拒绝逃离,与最后一批守城老卒死在残破的城楼上,至死望着家乡的方向。
……
这仅仅是被展示出来的极小部分。更多的,是那些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被压抑在灵魂最深处的绝望与嘶吼。
它们以最原始、最赤裸的姿态,通过这些记忆残像冲击着谢灵的感官。他甚至能“尝”到某些时刻的血腥味,“听”到某些夜晚的恸哭。
谢灵感到一阵眩晕。他之前经历的轮回,虽然也充满痛苦,但更多是迷茫与重复的疲惫。
而眼前这些,是经过高度凝练的、纯粹的人间惨剧,是无数“可能性”中最黑暗的剖面。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百晓生——这位凌驾于诸多规则之上、始终保持着超然中立的鬼王,竟背负着如此沉重、如此漫长的“亲身经历”。
“所以……这些,都是真的?”
谢灵的声音有些干涩。
“记忆从不撒谎,它们只是存在。”
百晓生指尖轻点,一片泛着铁锈与血光的记忆碎片飘到谢灵面前,又倏然散去,
“每一世,都是独立的‘我’,投入全部的情感与生命去活过。然后,在终点收获同样的破碎。”
“为什么?”
谢灵脱口而出,之前塞琳的忠告犹在耳边,
“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做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为什么要一次次跳进这个火坑?”
百晓生沉默了数秒。空间里,那些记忆碎片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瞬。
“为什么?”
他重复着谢灵的问题,语气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小家伙,你已经到过永恒之城,见识过奥古斯塔人的执念,也感受过‘黎明’这个词在他们心中的分量。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以为你已经能触摸到一些了。”
“……黎明。”
谢灵喃喃道。
“是的,黎明。”
百晓生挥袖,周围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退去少许,显露出空间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巨大而缓慢旋转的轮回盘虚影,
“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黎明’。它是希望,是完满,是苦难尽头的许诺。奥古斯塔人为他们的圣城与永恒信仰而活,那是他们的黎明。但对于沉沦在“轮回”中的无尽灵魂而言,黎明被扭曲了——它成了永不兑现的空头承诺,成了维持这场无尽噩梦的诱饵。“轮回”的力量,正是根植于这份对‘更好明天’的渴望,再将其引入歧途。”
他转过身,目光似乎穿透了谢灵,看向更遥远的虚无:
“人们贪恋美梦,并非因为梦境本身多么美妙,而是因为现实给不了他们圆满。而“轮回”,便是将这份‘求而不得’的渴望,变成了囚禁灵魂最坚固的牢笼。它给予希望,然后一次次碾碎希望,在这反复的折磨中汲取力量。”
谢灵怔怔地听着。百晓生的话语,与他之前在星光墟、在永恒之城的所见所闻隐隐印证。
但很快,他猛地摇了摇头——他不是来这里听哲学探讨的。塞琳的力量正在急速消耗,他必须抓住重点。
“这些大道理以后再说!”
谢灵强忍着依然在胸腔回荡的悲怆感,语气重新变得急促,
“告诉我那三个问题的答案!我妹妹谢云儿、长江君他们、还有李红霞的本体,到底在哪里?!”
百晓生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急躁,只是平静地回答:
“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一部分了吗?”
“什么?”
“那个虚空魔灵的分身临消散前所言,‘她永存你心’,并非虚言。你的妹妹谢云儿,确实已身处‘彼岸’。那是一种超越常规生死概念的状态,借助某种古老的‘假死’秘法,她的核心意识避开了“轮回”最直接的侵蚀与追踪。只要这场覆盖世界的异常轮回终结,她自然能够平安归来。‘存活于心’,既是一种保护性的映射,也是一种联系的纽带。”
谢灵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她现在到底算……”
“她与你已经见过面了。”
百晓生打断他的追问。
“什么时候?在哪里?”
谢灵完全懵了。
“还记得某次轮回中的熊玩偶和那本字迹前后不一的日记吗?”
百晓生提示道,
“在“轮回”构筑的庞大梦境里,她无法以完整的形态与你直接相遇,那会引起‘系统’的警觉。因此,她只能将一点真灵寄托于那些对你而言意义特殊的静物之中。日记前半部分工整的字迹,是“轮回”根据你深层记忆伪造的‘日常’;而后半部分那些潦草难辨、如同鬼画符的笔迹……才是她竭尽全力想要传达给你的信息。”
谢灵如遭雷击。那些被他认为是混乱无意义的涂鸦……竟然是云儿的信息?
“她……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百晓生却轻轻摇头:“信息的解读,依赖于你们兄妹之间独有的羁绊与记忆密钥。外人是无法真正破译的。我只能告诉你,她在试图提醒你某些关键,以及……她在彼岸,很安全,但也很孤独,她在等待。”
谢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但至少,云儿还“存在”,这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彼岸,那个连“轮回”都难以彻底干涉的法则之地,或许是眼下最安全的所在。
“那长江君和瑶瑶呢?李红霞的本体又在哪?”
“你与长江君在幻灵会曾有一笔交易,他给予你的东西,你尚未交出,这份‘因果’的连线依然牢固。他必然会循着这条线找到你。至于李红霞……”
百晓生顿了顿,
“本体所在,我亦不知。”
“什么?!”
谢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是鬼王吗?你不是知道很多吗?”
“知道很多,不代表全知全能。”
百晓生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轮回”并非某个具象化的敌人,它更像是一种规则,一种现象,一种因集体执念与欲望而诞生、并不断异化的世界性‘疾病’。只要人类对‘完满黎明’的渴望存在,只要欲望与遗憾存在,“轮回”的根基就永远存在。它无法被简单地‘杀死’或‘消灭’,只能被引导、被修正、被推回它原本应走的轨道——一个健康的、允许灵魂真正休憩与转生的循环,而非如今这贪婪吞噬一切的美梦陷阱。
“你在星光墟见证的“终焉”命途,其核心‘熵增熵减’,正是万物包括规则本身都无法违背的终极法则之一。“轮回”的异常,在于它试图违背‘熵减’,制造永恒不变的美梦泡沫,这本身就在加速自身的腐化,并吸引‘墟’的靠近。”
谢灵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些抽象的概念:“所以,墟是……”
“墟,是规则死亡后的残骸与坟场。万事万物,包括无形的规则,都有其终结之时。终结之后,便化为‘墟’。而“终焉”的权柄,笼罩着这一切生灭。
“异常膨胀、违背本源的“轮回”,正散发着诱人的‘腐朽’气息,吸引着‘墟’的注视与侵蚀。它越是试图制造永恒之梦,离被‘墟’彻底吞噬就越近。”
百晓生解释道,他的身影在无数记忆碎片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虚幻,
“而美梦之所以变质,正是因为构筑它的根基——人类的欲望——本身就在不断膨胀、扭曲,最终反过来吞噬了做梦的人。”
“难道就没人能阻止这一切吗?!”
谢灵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有的。”
百晓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或者说,落在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上,
““圣契”,不正是为此而存在的吗?”
“我——”
谢灵还想再问,但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百晓生的身影和那些记忆碎片迅速拉远、扭曲。腰间那道塞琳赋予的印记发出灼热而急促的光芒。
“前辈!我快……”
他艰难地维持着意识。
遥远时空中,塞琳疲惫却坚定的声音隐约传来:
“坚持住……我在拉你回来……”
“等等!”
谢灵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百晓生逐渐淡去的身影喊道,
“难道我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最终都可能毫无意义吗?!”
百晓生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地印入他即将涣散的意识中:
“从最悲观的角度看……或许如此。但不要忘记,“圣契”之光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确保百分之百的胜利。它的意义在于‘存在’本身——在于证明,即便面对注定腐朽的规则、无尽循环的绝望,依然有不甘的灵魂选择点燃自己,去照亮哪怕一寸的前路。只要这光不灭,“轮回”就永远有被拉回正途的可能……黎明,或许不会以我们想象的方式到来,但它从未真正缺席……”
后面的话语,彻底消散在时空转换的剧烈撕扯感中。
---
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
谢灵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
他瘫坐在潮湿的江边沙地上,手指深深插入泥沙中,以确认“现实”的触感。
大桥上的车流光带和城市遥远的霓虹,在迷蒙的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晃动的色块,显得如此虚幻而不真实。
脑袋像是被重锤击打过,嗡嗡作响,百晓生展示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悲怆的呐喊、那些关于轮回与终焉的沉重对话,依然在意识深处翻滚冲撞。
“谢灵!”
一声带着急切与疲惫的低喝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衣领一紧,他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地上提了起来。
塞琳苍白的脸近在咫尺,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显然,她为了维持这次跨越时空的对话消耗了巨大力量。
“快说!鬼王究竟告诉了你什么?你们之间,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她的语气近乎逼问,抓着他衣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前、前辈……松、松手……我喘不过气……”
谢灵的脸憋得有些发红,双脚无助地蹬着地面。近距离感受这位“圣契”第八子无意中泄露出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塞琳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松开了手。谢灵又一次跌坐在地,咳嗽了几声。
“……抱歉。”
塞琳偏过头,声音低了些,但那份急切并未消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