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公安系统的第一份卷宗(2/2)
孙卫国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蔼的笑容,他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坐下,自顾自地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复杂?呵呵,基层办案嘛,情况多种多样。”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前辈在教导后辈,“小林啊,你要知道,我们公安办案,不光要讲法律,还要讲‘效率’,讲‘社会效果’。有些案子,表面上看是刑事案件,可刨根问底,其实就是普通的民事纠纷。老百姓在气头上,报警时难免夸大其词。咱们要是桩桩件件都按刑事案件的标准去查,那得耗多少警力?社会还怎么运转?”
他的话语听起来充满了实务经验,合情合理,但林溪却从中听出了浓浓的敷衍和“和稀泥”的味道。她想起父亲那本工作笔记的扉页上,用钢笔郑重写下的一句话:“法律是维护正义的最后防线,不容变通,不容打折。”
“孙支队,我明白基层工作有难处。”林溪斟酌着词句,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切入点,“但是,这份非法拘禁案的卷宗里,连最基本的同步录音录像都没有,报案人提供的录音证据也未附原始载体,这在程序上是重大瑕疵。而且,报案人声称有伤情,但卷宗里也没有验伤通知书。我觉得,这似乎不符合规定……”
孙卫国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打断了她:“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开发区那边,是市里重点关注的招商引资区域,金鼎公司也是那里的纳税大户。有时候,为了维护营商环境,稳定大局,一些小事……能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如果确实存在犯罪行为,因为这‘大局’而被掩盖,那对受害者公平吗?法律的尊严又在哪里?”林溪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孙卫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放下水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小林啊,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我得提醒你,在这里工作,光有书本上的知识是不够的。要学会‘看破不说破’,这样才能站稳脚跟,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这些卷宗,你审核完,写个简单的审核报告,注明‘程序基本合规,建议归档’就行。别太钻牛角尖。”
说完,他再次拍了拍林溪的肩膀,转身踱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看着孙卫国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林溪紧紧咬住了下唇。她重新打开那份卷宗,目光死死盯在“办案民警”一栏后面的签名——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字:郑刚。
刑警大队队长,赵立东的忠实亲信。父亲生前最后一次与家人吃饭时,曾隐晦地提起过这个名字,评价只有四个字:“手段很脏。”
难道,这起看似普通的“不予立案”案件背后,真的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并且牵扯到了父亲当年的旧事?
林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迅速将卷宗的关键几页,尤其是那份《处理意见书》和郑刚的签名,清晰地拍摄下来,存入手机一个需要双重密码才能打开的加密相册里。
然后,她像是没事人一样,开始“认真”地审核其他卷宗,但她的心思,早已全部系在了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非法拘禁案”卷宗之上。
下午三点左右,办公室的气氛陡然一变。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像水银般弥漫开来。门外传来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哐”一声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刑警执勤服、肩章级别不低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肤色黝黑,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视过办公室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威严与压迫感。他完全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向孙卫国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林溪的心跳再次加速。她认得这张脸——她在内部通报和父亲遗留的一些资料照片上见过他。
郑刚。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
里间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时高时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郑刚那略带沙哑和暴躁的嗓音极具辨识度。办公室外面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
十几分钟后,里间的谈话声停止。郑刚猛地拉开门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阴沉。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在办公室里扫过,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林溪身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林溪的工位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你就是政法委那个新来的?林溪?”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每一个字都砸在人的心坎上。
林溪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郑队您好,我是林溪。”
郑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锐利得似乎能剥开表皮,直透内心:“听说你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嗯,不错。好好干,别给你们的母校丢脸。”
这话表面上像是鼓励,但结合他那冰冷的眼神和语气,任谁都能听出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他在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遵守这里的“规矩”。
“谢谢郑队,我会努力的。”林溪低下头,避开了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郑刚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一阵风,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那种几乎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有几个民警偷偷交换着眼色,却没有人说话,很快又都重新埋首于自己的工作。
林溪缓缓坐回椅子,摊开手掌,发现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痕。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互相道别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持续已久的沉默。林溪却依旧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市公安局大楼许多窗户依然亮着灯,像一只只窥探着城市的眼睛。
她再次打开了那份“非法拘禁案”的卷宗。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标点符号。越看,她的心就越沉。不仅仅是程序上的漏洞,她还在证人名单里,注意到了一个名字——报案人,那个被非法拘禁的建材商,名叫王永强。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记忆!
父亲2016年审理的那起最终因“证据不足”而判决被告人无罪的经济案,其中的关键证人,也叫王永强!
同名同姓?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父亲当年审理的案子,父亲离奇的去世,赵立东侄子公司的非法拘禁案,郑刚的违规操作……这几个原本看似不相关的点,因为这个相同的名字,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猛地打开加密笔记本,敲下了第三卷调查记录的第一行字:
“202X年10月12日,借调市公安局法制支队首日。接触‘开发区8·15非法拘禁案’(涉赵立东侄子赵某公司),初步发现重大程序瑕疵及实体疑点。办案民警郑刚。涉案报案人王永强,与父亲2016年审理案件关键证人同名。支队长孙卫国态度暧昧,示意‘不必较真’。郑刚本人亲自出面警告。直觉判断,此案绝非孤立的违规操作,背后可能牵扯更深,或与父亲旧案存在关联。需秘密深入调查。”
她将记录仔细加密保存,然后将那个记录着疑点和父亲部分笔记摘要的软皮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最内层的夹袋里。
走出市公安局大楼,夜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风衣猎猎作响,也让她因为过度思考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回头望去,那栋庞大的灰色建筑在浓重的夜色和璀璨的灯火映衬下,更像是一头蛰伏的、吞噬光明的巨兽,而她,刚刚从它的口中暂时脱离。
她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向最近的地铁站。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片繁华景象。但她却总觉得,在这繁华的阴影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
就在她即将走到地铁站入口时,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显示收到一条新的短信。发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点开短信,里面只有一句简短到令人心悸的话:
“有些案子,不该你看。”
林溪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她猛地停下脚步,豁然转身,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人行道上行人匆匆,车辆川流不息,路灯昏暗的光线下,每一张陌生的面孔似乎都带着一丝可疑的神色,每一辆缓慢驶过的汽车车窗后,都仿佛隐藏着窥探的目光。
是谁?郑刚?孙卫国?还是赵立东的其他人?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被盯上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删除了这条短信,就像从未收到过一样。然后,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地铁站,混入熙攘的人群中,试图借助人流的掩护摆脱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
然而,在她刚才驻足地方不远处的路边,一辆黑色的、没有悬挂牌照的轿车,如同幽灵般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完全看不到车内的情况。直到林溪的身影消失在地铁站入口处,这辆黑色轿车才悄无声息地启动,汇入车流,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林溪没有看到这辆车,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她踏入市公安局的那一刻,悄然向她张开。
今晚,对她而言,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而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