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公安系统的第一份卷宗(1/2)
江城政法委员会的办公室,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林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在键盘上漫无目的地敲打着,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这座城市的天,总是这样,看似明亮,内里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父亲林建国已经离开七年了。那个在法庭上字字千钧、坚守原则的基层法官,最终却以“突发心脏病”这样一个潦草的结论,结束了他并不算长的一生。只有林溪知道,父亲的死绝非自然。2016年那桩他坚持要公正审理的经济案,像一道催命符,将他拖入了无底深渊。这份痛楚与疑云,如同一根深扎进心脏的刺,成为了她毅然进入政法系统,并挣扎求存的全部动力。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屏幕上闪烁的“市局人事处”几个字,让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是林溪同志吗?这里是市公安局人事处。根据上级安排,你被借调到市局法制支队,协助进行案件审核工作。借调通知已经发到你们单位邮箱,请于今天上午九点前,到市局法制支队报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标准的公务腔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借调?林溪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从未申请过,也未曾听闻任何风声。从相对边缘的政法委办公室,直接调入公安系统核心的法制部门,这背后是机遇,还是一个早已为她设好的新舞台的陷阱?
她迅速整理好个人物品,拿起那个略显陈旧的公文包——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刚走到走廊,一个身影拦在了她面前。是李姐,办公室里的老科员,此刻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小溪,听说……你要去市局了?”李姐压低了声音,眼神快速扫过空荡的走廊。
“嗯,刚接到通知。”林溪点头。
李姐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那边……水更深。不同我们这儿,那是真刀真枪的一线。你一个女孩子,又……唉,总之,万事小心,有些东西,看到了也当没看到。”
李姐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在林溪心中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她道了谢,没有多问。在这栋大楼里,李姐的提醒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走出政法委大楼,初秋的冷风裹挟着城市的尘埃扑面而来。林溪裹紧了风衣,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公安局。”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市公安局?小姑娘去办事啊?那儿可不是什么轻松地方,进去的人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溪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在她眼前掠过,父亲生前也曾无数次出入那栋庄严而神秘的大楼,为了查清真相,为了扞卫法律。
而今,轮到她踏足那片领域,身份却是一名前途未卜的“借调人员”。命运仿佛一个循环,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
车子稳稳停在市公安局那栋气势恢宏的灰色大楼前。高耸的门柱,紧闭的自动栅栏门,以及门口持枪挺立、目光锐利的警卫,无不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肃穆。
林溪付了车费,推门下车,站在那扇巨大的铁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压进肺腑。
她知道,从她踏进这里的第一步起,平静的日子,就彻底结束了。
市公安局内部的繁忙景象远超林溪的想象。与政法委办公楼那种文职机关的安静不同,这里充满了一种高速运转的、近乎暴烈的生命力。走廊里,穿着各色制服的民警行色匆匆,对讲机里传出急促而简短的指令,夹杂着电话铃声、脚步声以及隐约从某个房间传来的询问声,交织成一部独特的“警营交响曲”。
林溪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位于三楼的法制支队办公室。她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浓烈咖啡、陈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很大,摆放着十几张办公桌,大多都堆满了高高的卷宗。几个人正伏案工作,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但很快又低下头去,无人与她搭话。一种无形的隔膜感瞬间将她包围。
“你就是林溪?”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溪转身,看见一位年约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警服肩章上缀着三级警监标志的中年男子。他脸上带着温和甚至有些慈祥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久经世故的、锐利的审视光芒。
“我是孙卫国,法制支队的支队长。”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欢迎你啊,小林同志。早就听说政法委来了个高材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到我们支队来帮忙。”
林溪立刻伸手与他相握,态度恭敬:“孙支队您好,我是林溪。初来乍到,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请您和各位前辈多指教。”
“哎,不必这么客气。”孙卫国笑着摆了摆手,领着她走向靠窗的一张空置办公桌,“以后这就是你的工位了。我们法制支队,说白了,就是公安系统内部的‘质检部门’。所有案件的程序是否合法,证据链是否完整,法律适用是否准确,都得我们这里过一遍。你是政法院校的科班出身,理论基础扎实,正好能发挥特长。”
他语气随和,像是在拉家常,但林溪却敏锐地捕捉到话语背后的试探。她不动声色地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角。
“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喝口水。”孙卫国亲自用一次性纸杯给她接了杯热水,放在桌上,“待会儿我让人送几份近期需要审核结案的卷宗过来,你先看看,找找感觉。不用有太大压力,常规审核而已。”
“好的,谢谢孙支队。”林溪双手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暂时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冰凉。
孙卫国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背着手,踱步回了自己的独立小办公室。林溪注意到,从他出现到离开,办公室里原本细微的交谈声都完全消失了,其他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这种刻意的安静和疏离,让林溪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打开电脑,假装熟悉系统,眼角的余光却在观察着周围。这里的气氛,比政法委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大约半小时后,一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民警抱着一摞半米高的卷宗,“咚”的一声放在她桌子上,震得电脑屏幕都晃了晃。
“林……林姐是吧?”年轻民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孙支队让送来的,都是近期各区县报上来需要审核归档的案子,您先看着。”
“谢谢,叫我林溪就好。”她微笑着回应,目光却第一时间被最上面那份卷宗吸引住了。
牛皮纸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清晰地写着案由——“开发区‘8·15’非法拘禁案”。而涉案单位一栏,填写的正是“江城金鼎实业有限公司”。
赵立东侄子的公司!
林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对年轻民警再次道谢,待对方离开后,才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翻开了这份卷宗的第一页。
案件记录显示,一名姓王的建材商,因与金鼎实业有限公司存在债务纠纷,在八月十五日晚,被该公司数名保安强行带至开发区的一处仓库,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长达六小时。期间,王某声称遭到保安的辱骂、威胁以及轻微的肢体暴力。报案人提供了部分现场录音片段和手臂淤伤的照片作为证据。
从表面看,这起案件事实清楚,证据也似乎确凿。然而,当林溪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办案单位出具的《处理意见书》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上面用红色印章清晰地盖着最终结论——“经查,本案系经济纠纷引发,情节显着轻微,危害不大,不认定为刑事犯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决定不予立案。”
不予立案?!
非法拘禁,这是《刑法》明确规定的侵犯公民人身权利的犯罪,怎么会因为“经济纠纷”的背景就轻易地被“不予立案”了?这完全违背了基本的法律原则!
一股混杂着愤怒和震惊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立刻重新翻回前面的内容,凭借着在政法大学锤炼出的专业素养和父亲潜移默化培养出的敏锐,她很快就发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疑点:
口供严重矛盾:涉案保安在询问笔录中一致声称,只是“请王某到仓库协商债务问题”,过程中“没有任何过激行为”。而报案人王某的陈述却详细描述了被“强行拖拽”、“按倒在地”、“言语威胁不让离开”等细节。双方描述截然相反,但卷宗中却没有任何关于对质或进一步核查矛盾的记录。
关键证据缺失: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对于可能涉嫌刑事犯罪的警情处置,尤其是在办案区进行的讯问、询问,应有同步的录音录像。但这份卷宗里,完全没有同步录音录像的记录附卷。报案人提到的录音证据,也只有文字摘录,未见原始载体提取说明。
现场勘查草率:现场勘查笔录极为简略,仅描述了仓库外部环境,对内部可能存在的搏斗痕迹、物品凌乱情况等只字未提,也未见任何物证提取清单(如可能存在的指纹、脚印、被损坏物品等)。
这些漏洞,任何一个受过正规法学教育的人都能一眼看出。它们像一张网上的诸多破洞,赤裸裸地展示着这起案件处理过程中的极不寻常。
林溪拿起笔,在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下这些疑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感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样,小林?看出点什么门道没有?”孙卫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在身后响起。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啪”一声合上了卷宗。她转过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孙支队,我正在看。有些案子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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