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高龄患者收治记(2/2)
顾魏在出发前往香港前,特意与严秉君一起再次详细讨论了手术方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病人的情况你我都清楚,家属那边更要小心。”顾魏临走前,不放心地叮嘱。
“放心,方案都定好了,我会谨慎处理的。”严秉君压力不小,但语气坚定。
顾魏飞赴香港。
手术日,严秉君亲自主刀。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肿瘤被完整切除,出血量控制得极好,吻合口也做得干净漂亮。
手术结束时,严秉君甚至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这个“炸弹”似乎被平稳拆除了。
然而,医学最大的确定性就是其不确定性。
术后第二天,老太太没有像预期中那样逐渐清醒,反而陷入了持续的昏迷状态。生命体征虽然通过药物和设备维持着稳定,但意识水平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
“怎么回事?”严秉君在查房时脸色铁青,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眉头紧锁。
他立即组织了科内会诊,排除了常见的术后并发症如脑卒中、电解质紊乱、严重感染等。头颅CT也未见明确的新发病灶。
“可能是术后谵妄的极端表现,或者是对麻醉药物、镇痛泵药物的特殊敏感反应?”有医生提出猜测。
“高龄患者本身脑功能储备差,手术创伤和应激可能诱发了一系列神经炎症反应,导致意识障碍。”另一位补充道。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某一个特定原因。老太太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仿佛沉睡不醒。
消息很快传开了。
那个原本就焦灼万分的儿子,情绪瞬间爆炸了。
“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啊?成功了我妈怎么会醒不过来?!”他在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就咆哮起来,脸色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是不是你们手术做坏了?把我妈弄成植物人了?!”
严秉君试图解释目前情况不明,正在积极查找原因,但家属根本听不进去。
“把你们主任叫出来!那个姓顾的呢?他是不是跑了?把我妈这个烂摊子丢给你们就不管了?!”男人的声音引来了众多患者和家属的侧目。
杜文俊和小刘医生试图安抚,却被男人指着鼻子骂:“还有你们!当初就是你们收的!是不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们?!”
科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严秉君一边顶着巨大的压力组织治疗、寻找昏迷原因,一边还要应付家属越来越激烈的言辞和步步紧逼的质疑。
在香港顺利完成手术的顾魏,刚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就跳了出来,大部分都来自严秉君和杜文俊。他迅速浏览完信息,脸色沉了下来。他立刻拨通了严秉君的电话。
“严医生,情况我知道了。我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来。”顾魏的声音透过电波,依然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在我回来之前,稳住。治疗不能乱,该做的检查一样不能少。家属那边……尽量沟通,但原则问题不能让步。”
挂了电话,顾魏看着窗外香港璀璨的夜景,心中却是一片沉重。他预感到麻烦,却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
一场技术上成功的手术,却可能因为无法解释的术后并发症,将他们所有人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经过一系列详尽的检查,包括更精密的脑血管成像和全身代谢评估,专家会诊后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情沉重的结论:老太太腹腔内出现了局限性感染灶并形成了脓肿,压迫到肠道及周围神经丛,这很可能是导致她持续昏迷的重要原因之一。保守治疗效果不彰,需要进行二次手术清除感染源。
这一次,顾魏推掉了所有非紧急的事务,包括另一个城市的学术会议邀请,亲自接手。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台手术的意义,这不仅仅是为了挽救老人的生命,更是为了厘清责任,扞卫科室和他与严秉君的职业声誉。
手术台上,顾魏展现了他作为顶尖外科专家的精湛技艺。
腹腔内情况比影像显示更为复杂,粘连、水肿、脆弱的组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全神贯注,手上的动作稳定、精准、高效,小心翼翼地分离粘连,彻底清创,引流脓肿,重新进行了精细的吻合。
手术持续了数小时,当最后一针缝完,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从纯技术角度看,这几乎是一台无可挑剔的二次手术。
然而,医学的残酷就在于,它从来不是简单的技术胜利。
老太太年事已高,身体机能本就如同风中残烛,接连承受两次大型手术创伤,她的恢复过程异常缓慢且艰难。
虽然感染指标在下降,生命体征在药物支持下维持着,但她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需要在ICU依靠呼吸机和各种支持系统维持生命。
希望在一次次的病情告知中,在家属日益焦灼的等待中,被慢慢磨蚀。
这天下午,顾魏刚结束一台手术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嘭”地一声猛地推开。
那位儿子带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亲戚闯了进来,男人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怒气几乎凝成实质。
“顾魏!”他连“医生”都不叫了,一巴掌拍在顾魏的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你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妈进去的时候还能说话!现在呢?躺在ICU人事不省!你们这叫什么狗屁成功手术?!”
顾魏缓缓站起身,他脸上带着连日劳累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他没有被对方的怒气吓倒,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等他那阵激烈的情绪宣泄稍缓。
“李先生,请您冷静。”顾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母亲的情况,我们每一次都及时、详细地向您和您的家人沟通过。她高龄,基础疾病复杂,这次是术后出现了我们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严重并发症,不得不进行二次手术。手术本身,从医学角度看,是成功的,我们清除了感染灶。”
“成功?躺在那里叫成功?!”男人指着ICU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看就是你们第一次没做好,才要开第二刀!现在人更不行了!你们必须负责!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顾魏的语气依旧克制,但话语清晰坚定,“从收治您母亲第一天起,我们整个团队就竭尽全力。所有的诊疗过程、手术决策,都符合医疗规范和原则,有完整的病历记录。目前,我们仍在尽一切努力帮助她恢复。医学有它的局限性,不是每一次努力都能换来预期的结果,但这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我们必须共同面对的现实。”
“少他妈跟我扯什么局限性!”男人粗暴地打断他,“我就问你们,现在怎么办?人要是醒不过来,你们医院得赔!你们这些医生,一个都跑不了!”
面对这样的威胁和辱骂,顾魏的眉头微微蹙起,但他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冷静:“关于后续的治疗和任何您存在的疑问,我建议您可以通过医院正常的投诉渠道,或者申请医疗鉴定。我们愿意配合一切合法合规的调查。但现在,我的职责,以及我们科室所有医生的职责,仍然是尽全力救治病人。”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共情,也坚守了原则和底线。办公室外围观了一些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杜文俊和严秉君也闻讯赶来,站在门口,神情紧张。
冲突一触即发。
顾魏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位家属的愤怒和不解需要出口,而他和他的团队,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既要保护自己,更不能放弃对病人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接下来更艰难的沟通,甚至可能是更激烈的对抗。窗外天色渐暗,预示着这个漫长的夜晚,还远未结束。
办公室里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的压抑和寂静。杜文俊看着顾魏略显苍白的脸色,犹豫着没有立刻离开。
只见顾魏撑着桌子缓缓坐下,拉开抽屉,从深处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药瓶,倒出白色的小药片,就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吞了下去。
然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左胸。
“顾魏哥,”杜文俊心一下子揪紧了,声音都放轻了,“你是不是不舒服?心脏又不舒服了吗?”
顾魏依旧没睁眼,只是从喉咙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他们吵得我……心慌。”
杜文俊“啊”了一声,顿时慌了手脚:“那、那要不要叫陈医生过来看看?或者我去找陈明医生?你这……没什么大事儿吧?”
“没事儿,”顾魏微微摇了摇头,声音疲惫但清晰,“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你让我自己待会儿就行。”
杜文俊看着他确实不想多说话,只好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那……顾魏哥,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儿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他一步三回头地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刚关上门,一转身,杜文俊就看见陈一萌正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她显然是听说了这边家属闹事的消息赶过来的,脸上带着惯有的冷静,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急切。
“陈老师!”杜文俊像看到救星一样,连忙迎上前。
“他在里面?”陈一萌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语气是肯定的。
“在,”杜文俊连忙点头,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顾魏哥他好像不太舒服,说被吵得心慌,刚吃了药,在休息。”
陈一萌的眸光瞬间一凝,但脸上表情未变,只是对杜文俊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没事,我去看看。你去忙吧,这边有我。”
杜文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着陈一萌推开办公室门走进去,他这才转身离开,心里默默希望陈老师能让顾魏哥好受些。
陈一萌走进办公室,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靠在椅背上的顾魏。他依旧闭着眼,脸色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透明,那瓶熟悉的药物就放在手边。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然后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温柔地覆上了他按在左胸的手背,感受着他掌心下隔着衣料传来的、稍显急促的心跳。
顾魏没有睁眼,但紧绷的身体在她的手触碰到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有些重,仿佛在汲取力量。
“没事,”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对杜文俊时更低沉沙哑,“就是有点累。”
陈一萌没有说话,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药瓶看了看,确认他吃的是常规的备用药。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像一棵沉默而坚定的树,为他隔开刚刚那场风暴的余波,也为他筑起一个可以短暂喘息的空间。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交握的双手和彼此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