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冬至的归心与轮回的序章(1/1)
冬至这天的清河镇,像是被时光磨得温润的玉。天刚亮时,日头在东边的山坳里只露个金边,寒气却比往日更甚,屋檐下的冰棱结得有手指粗,晶莹剔透地垂着,像串冻住的光阴。东荒地的冬麦田上,积雪被冻得邦硬,踩上去“咔嗒”响,麦叶在冰层下泛着暗绿,像藏在玉里的纹路。林澈推开院门,晨光恰好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疏朗的影,倒比夏日的浓荫更显风骨——这是一年里白昼最短的日子,万物在极寒中迎来转机,把所有的思念都收归心底,用团圆的暖,开启轮回的序章。
“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赵猛穿着件簇新的蓝布棉袄,是媳妇前儿刚缝好的,针脚细密,他正往院里的石桌上摆供品,一碗饺子、两碟腌菜、一壶老酒,冒着热气在寒风里凝成白雾。“你看这日头,今儿升得最晚,落得最早,”他用袖子擦了擦石桌上的霜,“老辈人说冬至是阴阳转换的日子,过了今儿,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阳气慢慢往上冒,连麦苗都能觉出劲儿来。”他往香炉里插了三炷香,烟气在风里打了个旋,直直地往天上飘,“昨儿把地窖的门又加固了,冬至的寒是钻缝的,可不能让藏的菜受委屈,一家人团圆,就得有菜有肉才像样。”远处的镇上飘来鞭炮声,零星的脆响在雪地里荡开,惊飞了枝头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带起细碎的雪粉。
小石头穿着件绣着福字的红棉袍,帽子上的绒球蹭着冻红的脸蛋,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包好的饺子,白胖的饺子在垫着玉米叶的篮里挤着,像堆小元宝。他在院里蹦跳着取暖,棉鞋踩在冰面上打滑,却笑得欢实。布偶被他系在手腕上,星纹在晨光里亮得像颗红玛瑙,映着远处袅袅的炊烟。“林先生,王婆婆说冬至要吃饺子,”他举着个饺子往嘴里塞,烫得直吐舌头,“她说吃了不冻耳朵,还说要给祖宗上供,祈求来年顺顺当当。”
王婆婆坐在炕头的太师椅上,戴着老花镜剪窗花,红纸在她手里转着圈,很快就剪出个胖娃娃抱鱼的纹样,边角的流苏颤巍巍的,透着喜兴。“快把这窗花贴到堂屋的窗上,”她用浆糊抹在窗花背面,“冬至的窗花得贴红的,能招阳气,屋里看着也热闹。”她指着墙角的炭盆,火苗舔着新添的木炭,发出“噼啪”的响,“你看这炭火,今儿烧得最旺,一家人围在旁边说话,再冷的天也暖烘烘的,这就是冬至的性子——念旧,不管走多远,到了这天都得往家赶,把一年的辛苦和念想,全裹在饺子里,化在酒里。”
苏凝背着药篓从镇上回来,药篓里装着些晒干的黄芪和桂圆,她的斗笠上落着层薄雪,像撒了把糖霜。她怀里抱着个陶罐,里面是刚熬好的羊肉汤,汤里炖着当归、枸杞,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着浓郁的药香。“镇上的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她把陶罐放在炕边的火炉上,“药铺今儿早早就关了门,掌柜的也回家团圆去了。刚才在巷口看见几个在外经商的后生,背着大包小包往家赶,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却一步比一步急,倒应了‘冬至回家’的老话。”她从篓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汤圆,“给孩子们的,冬至吃汤圆,团团圆圆,这芝麻馅是新磨的,香得很。”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泛着温润的光,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被暖阳焐着的墨玉,地表下的光带开始泛出淡淡的暖意,浅金色的光点在植物根系与村落间缓缓流动——是冬小麦在冰层下感知阳气回升的细微律动,是地窖里的白菜积蓄水分的沉稳,是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里藏着的温情。这些光点像流动的蜜糖,在冻土与暖屋间慢慢渗透,所过之处,归心的气息愈发浓重,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甜香,那是团圆的味道。
“是归心在开启轮回呢。”林澈指尖划过那些流动的光点,“冬至的‘至’是极致,也是转折,‘冬’是终藏,亦是新生。地脉把这天当作节点,让万物在最短的白昼里蓄力,在最长的黑夜里沉淀,这团圆不是终点,是给轮回的序章——把大雪的沉潜变成归心的暖,把封境的寒变成相聚的甜,才能让希望随着日渐长的白昼,慢慢往上冒。”
午后的日头爬到了头顶,虽然依旧微弱,却比往日多了丝暖意,镇民们聚在祠堂里祭祖,老人们捧着族谱念着先人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在厨房煮饺子,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花,饺子下锅时溅起的水花在寒气里凝成白雾。“这饺子得煮三滚,”她用笊篱搅着饺子,“滚一滚,添点凉水,再滚一滚,这样煮出来的饺子才不破皮,馅里的汁儿也锁得牢。”灶台边的蒸笼里蒸着馒头,白胖的馒头顶开笼盖,冒出的热气在房梁上凝成水珠,顺着木缝往下滴,像给祠堂添了串水晶帘。
孩子们在雪地里放鞭炮,小石头捂着耳朵往远处跑,引线“滋滋”地燃着,炸响的鞭炮在雪地上蹦跳,布偶被他揣在怀里,星纹在欢呼声里闪闪烁烁,像颗藏在怀里的欢喜。“布偶说冬至的鞭炮是给老天爷听的,”他捡起个没炸响的鞭炮,“告诉祂我们团圆了,让祂明年多给些好收成。”
苏凝坐在炕头翻看着农书,书页上记着冬至的物候:“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她忽然指着窗台上的水仙,球根冒出的绿芽比昨日又长了半寸,叶尖泛着淡淡的黄,像憋着劲要往上窜,“你看这水仙,知道阳气在回升,就使劲长,这就是冬至的智慧——归心不是停滞,是在团圆里积蓄力量,像蚯蚓在土里抱团取暖那样,把分散的力量聚在一起,等春天一到就散开耕耘,把念想变成实打实的日子。”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水仙旁边的窗台上,放着碗刚出锅的汤圆,芝麻馅的甜香混着水仙的清冽,在屋里漫开。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早年有年冬至,村里的后生在外地做生意没回来,他娘把饺子放在灶上温了又温,直到大年初二才等到人,饺子早冻成了硬块,却依旧吃得热泪盈眶,“冬至的团圆不在一时,在心里的惦记,就算隔着千里,念着家里的饺子,就不算远。”
灵犀玉突然飞至祠堂上空,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与村落重叠,浅金色的光点突然化作无数条回家的路,在雪地里交织成网,每条路上都有匆匆的身影,提着年货,揣着思念,往家的方向赶。空中浮现出各地的冬至景象:沉星谷的牧民在毡房里煮手抓肉,铜锅里的肉汤翻滚着,一家人围着锅啃骨头,笑声震得毡房的毡子发颤;定慧寺的僧人在佛前供上素饺子,白瓷碗里的饺子像堆白玉,香火在袅袅的烟气里明明灭灭;北境的不冻湖边,莲生的母亲正在冰窟里下网,网绳上系着红布条,说是冬至捕鱼能满载而归,冰面上的红布条在寒风里招展,像面小小的旗。
“是天轨在牵线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那些路相连,“你看这白昼的转折,正好提醒人们该回家了,天轨把冬至的时辰掐得最准,让该聚的聚,该念的念,为来年的奔波攒足底气。”
傍晚的霞光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胭脂色,祠堂里的祭祖仪式刚结束,镇民们捧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往家走,赵猛的肩上搭着件棉袄,是给晚归的邻居留的,“他今儿去县城办货,说好冬至回家的,准是路上雪大耽搁了,”他望着村口的路,“热饺子等着他,凉了我再给他煮。”
林澈和苏凝坐在炕桌旁,看着小石头捧着汤圆吃得满脸是糖,布偶放在他手边,星纹在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像在为这冬至的团圆点头。“今晚的羊肉汤真暖,”苏凝往林澈碗里舀了勺汤,“肉的香混着药的补,是冬至该有的踏实味道。”
“我去村口看看,”林澈站起身,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雪天路滑,别让晚归的人迷了路。”
夜深时,村里的灯一盏盏亮着,像雪地里撒了把星星,偶尔有晚归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伴随着“回来了”的招呼声,温暖在寒风里蔓延。地窖里的菜在黑暗中静静呼吸,麦地里的幼苗感知着日渐长的白昼,悄悄积蓄着力量。灵犀玉的地脉图上,浅金色的光点在各家各户间流转,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团圆的光泽,里面藏着雪的静、火的暖、饺的香、人的念,还有无数双盼归的眼睛。
林澈忽然明白,冬至的意义从不是简单的阴阳转换,而是告诉人们:真正的轮回,是从归心开始的,像麦苗在冬至后感知阳气那样,把团圆的暖变成生长的力,把思念的甜变成耕耘的劲——毕竟最动人的春天,从不是凭空降临的,是冬至里藏着的牵挂,是团圆中积蓄的希望,让每寸土地都带着等待的温度,每颗心都藏着出发的勇气,等春风一吹,便把整个冬天的思念,都化作满田的生机。
小石头的梦里,布偶的星纹化作一片温暖的光,照亮了回家的路,路上的行人都带着笑,手里提着年货,往亮着灯的屋子走,光里的冬至,没有寒冷,只有说不完的家常,等明年此时,又会有新的故事,在饺子的香气里,开启又一轮圆满的轮回。而地脉深处,那些感知到阳气的生命,已经悄悄苏醒,借着冬至的归心,静静等待着,等着在不久的将来,给清河镇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