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省城来的「笔桿子」(2/2)
陆青河弹了弹菸灰,语气平稳:
“咱们东北有著世界上最大的野生资源库,但在国际贸易中,长期处於原料供应的底端。匯率波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缺乏一套被国际认可的分级標准。”
“这次佐藤先生之所以愿意出高价,不是因为我的蕨菜比別人的绿,而是我建立了一套符合甚至高於日本jas標准的加工流程。”
“出口创匯不仅是换回外匯券,更是要让咱们的绿色產品在国际供应链上占据主动。”
林婉的嘴巴微张,那支派克钢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匯率波动供应链国际標准
这些词儿从一个黑瞎子屯的村民嘴里蹦出来,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魔幻!
她觉著坐在对面的根本不像个刚洗脚上田的农民,活脱脱一位深諳国际贸易规则的经济学家。
陆青河没在意她的震惊,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写满字的信纸递了过去。
“光写我赚了多少钱,这报导没意思,也显得俗气。林记者,这是我草擬的一份草案,您是笔桿子,帮我斧正斧正”
林婉接过那叠纸。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股铁画银鉤的锋芒。
再看內容,从採摘时间精確到小时,到盐渍的浓度配比,再到分级的尺寸公差,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林婉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惊讶、审视,逐渐转变成了钦佩,甚至隱隱透著一丝崇拜的光芒。
“陆同志……您,您以前真的只是在屯子里种地”
林婉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矜持,反而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陆青河靠在沙发背上,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坚毅。
“种地也好,经商也罢,道理都是通的。咱们守著金山银山,不能总跪著要饭。这片黑土地的未来,得靠咱们自己挺直了腰杆子去爭。”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
林婉完全忘记了记者的身份,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著,生怕漏掉陆青河说的每一个字。
她的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
在这个充满泥土气息的偏远山村,她竟然见到了这样一个拥有宏大格局的男人。
甚至,她觉得眼前这个抽著烟的男人,比省城报社里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男编辑要有魅力一万倍。
厨房里。
“咔嚓!”
苏云手里的菜刀重重地切在苹果上,把果核切成了两半。
堂屋里,那个女记者的笑声清脆悦耳,时不时还夹杂著几句她听不太懂的“宏观”、“战略”。
透过门帘的缝隙,苏云看到那个林记者正一脸崇拜地看著自家男人,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握著钢笔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没有一点茧子,也没有被冷水泡过的红肿。
那是读书人的手,是拿笔桿子的手。
再看看自己,手里握著菜刀,指缝里还残留著刚才洗菜时留下的泥垢,手背上是被山风吹出来的皴裂。
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像没熟透的李子,在苏云心口猛地炸开。
她知道陆青河现在出息了,是做大事的人。
可看著他和那个女记者聊得那么投机,那种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对话的感觉,让苏云心里慌得厉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採访还在继续,林婉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
陆青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主动打断了话头:
“林记者,天不早了。这黑灯瞎火的,山路不好走。公社招待所条件太差,要是你不嫌弃,今晚就在我家凑合一宿吧让苏云给你收拾东屋出来。”
林婉一愣,看著陆青河那双坦荡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陆大哥了。”
这一声“陆大哥”,叫得又软又甜。
苏云端著切好的水果盘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掛著平日里温顺的笑,可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的时候——
“磕噠!”
盘底撞击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那么几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