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机械躯壳中的暗影（2/2）

他用工具刀小心地刮掉备用板上几个多余的针脚，又用冷凝液临时粘合固定了两条飞线，勉强让它的物理接口能插进机器人主控单元的插槽。这绝对是一次粗陋到极致的“嫁接手术”，任何正规工程师看到都会摇头。

插上备用板，接通临时飞线。

接下来，是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意识连接。

影刃盘膝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将双手手掌，轻轻贴在了备用核心板裸露的、两个用于接收调试信号的金属触点上。他闭上眼睛，体内那缕残存的真气被催动到极限，不再是滋养身体，而是转化为一种极其微弱、却高度凝聚的“生物电信号”与“精神意念流”。

他将自己的部分基础意识——关于行动模式、环境感知、任务逻辑、危机应对的“程序框架”，以及最重要的、维持这个机械躯壳最低限度伪装和应对检查的“行为模板”——强行压缩、编码，通过真气转化的生物电信号，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块冰冷的备用核心板。

这不是灵魂转移，也不是夺舍。更像是一个极度精通机械和自身潜能的人，在用自己的大脑和生命能量，临时“编写”并“加载”一个极其复杂的、能够驱动这台机器人行动的“外挂驱动程序”。

过程痛苦而缓慢。影刃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放在砂轮上打磨，每一丝意念的抽离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灵魂层面的虚弱感。那混乱规则的侵蚀也趁机加剧，冰冷的“消散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和虚脱感浸透。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备用核心板上的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发出细微的、过载的滋滋声。这块老旧的板子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随时可能烧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几个世纪。影刃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瘫倒，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气息都带着冰冷的白雾。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但他成功了。

在他面前，那台“工蚁-7型”工程机器人，头部传感器阵列重新亮起了黯淡的、规律性的红光（这是影刃设定的低功耗待机模式指示灯）。它笨拙地、有些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四条机械臂，履带转动了半圈，然后停了下来。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影刃心头。他感觉自己“多”了一副身体。一副冰冷、沉重、感知迟钝、只能通过简单的光学传感器和压力感应器“看”和“感觉”世界的身体。他可以通过意念，勉强驱动这副身体做出一些基础动作，但延迟明显，精细操作更是难以实现。

而且，他必须将大部分意识集中于维持与备用核心板的连接，一旦分神过度，连接就会不稳定，机器人可能就会按照预设的最简单逻辑乱走，或者干脆死机。

这就像同时驾驭两具身体，一具重伤濒死，一具僵硬笨拙，意识还要撕裂成两半来分别控制。负担之重，远超想象。

但他没有选择。他挣扎着，用本体的手，将机器人打开的胸甲勉强盖回去，扣上活扣。然后，他操控着机器人的机械臂，将自己重伤的本体，费力地拖到工具间最角落的杂物堆后面，用几个破损的板条箱和油布草草掩盖。

做完这一切，影刃（机器人形态）静静地立在工具间中央，那对黯淡的红光传感器“注视”着自己被隐藏起来的本体。

现在，他是“工蚁-7型”，编号……随便吧。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回到那条检修廊，继续它未完成的清理工作，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他操控着履带，缓缓驶出工具间，回到了廊道。捡起之前掉落的一把工具刀（用机械臂），开始继续清理地面上的碎片。动作比真正的“工蚁-7型”要稍微流畅和精准一点，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和当前的混乱中，这点差异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简陋的传感器传来，世界变成了低分辨率、色彩单调的像素块，声音也模糊而遥远。影刃的意识在人类躯体的剧痛虚弱与机械躯壳的冰冷滞涩间挣扎、平衡。

他“看”着廊道尽头那惨白的光，心中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只有更加沉重的压力和无边的冰冷。

这只是第一步。他必须用这副笨拙的躯壳，在方舟的眼皮底下，找到修复自身的方法，探查“绝禁区”的秘密，确认星瞳的状态，并最终……找到出路。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暗影，已悄然潜入钢铁的躯壳。在废墟与尘埃之中，一场孤独而危险的探求，就此开始。

而在那被隐藏的本体旁，散落的工具之间，一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珠，正缓缓渗入金属地板的细微缝隙之中。

如同一个无声的印记，一个不被知晓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