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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旋转木马(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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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些东西,真的不会走。

它们藏在锈迹里,藏在铜铃里,藏在每一滴黄油里,等你回来,听它们说句“好久不见”。

就像我爸说的,这不是机器,是活物。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长脸。

我把铁皮盒放进包里,往工作室走。路过游乐园门口时,看场子的老头正锁门,见我来,笑了笑:“明天还来?”

“来。”我说。

“给大朋友上油?”

“嗯。”

他没说话,只是把钥匙递给我:“留着吧。以后……常来。”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国”字。

我攥着钥匙,往回走。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股黄油味,像我爸以前修完木马,身上的味。

远处的拆迁工地还在响,“哐当”“哐当”的,可我好像听见了铜铃响,“叮铃叮铃”的,混着《欢乐颂》的调子,还有小孩的笑声,像糖一样甜。

游乐园的拆迁声停了。

不是完工,是工人罢工了。十月底的雾裹着寒气,把“旋木保护点”的栅栏冻得发白,栅栏外堆着没运走的锈铁,像堆歪扭的骨头。

周明昨天来的时候,脸色比雾还沉:“三个工人连夜辞了工,说看见东西了。”

“看见什么?”我正蹲在黑马旁边擦鬃毛,指尖蹭到块凸起的木刺——上周还没有,现在竟像颗小小的牙,扎得指腹发麻。

“说半夜看见旋转木马上坐着人。”周明往底座底下瞥了眼,雾从缝里钻出来,裹着股甜腻的味,不是紫茉莉,是糖糕放坏了的腥气,“穿蓝工装的,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喊了声,人没了,就见木马转了半圈,铁架‘吱呀’响,像在笑。”

我没说话,往南瓜马车里看。那只蓝布褂缝的小马布偶还在,只是头掉了,线断得整齐,像被人咬下来的,脖子上系的塑料纽扣——小宇那颗——沾着点黑泥,抠下来闻,是坟土的腥气。

这半个月总这样。

紫茉莉枯了,不是慢慢蔫的,是一夜之间发黑发烂,花瓣卷着,像被火烤过,根上缠着细麻绳,是父亲系齿轮的那种,勒得土都陷了坑。

铜铃也变了,白天挂在白马脖子上好好的,半夜准掉到底座底下,铃口沾着锈,擦开了看,是暗红色的,像没擦干净的血。

最怪的是那棵“鬼柳”。

游乐园门口原来没有柳树,是上个月突然冒出来的。树干歪扭,不像活物,树皮是灰黑的,褶皱里嵌着些碎布片——有蓝布褂的,有白裙子的,还有块黄色的,是小雨衣的布。

树枝是秃的,只在顶端挂着几缕灰绿的柳条,风一吹不晃,是直挺挺地往下垂,像吊死鬼的头发。树下总积着层黑泥,踩上去“咕叽”响,像踩着烂肉,泥里还嵌着牙齿,小的,是小孩的,大的,缺了两颗,是王建军的。

前几天我往树下站了站,树皮突然渗出水,暗红的,沾在手上黏糊糊的,闻着有股铁锈混着奶腥的味——跟小宇鞋上的血味一样。

笔记本摊在工作室桌上,雾从窗缝钻进来,打湿了纸页,2014年7月14日那行字旁边,果然多了行新的。

字迹歪扭,墨色发暗,像用血混了水写的:“他没走。”

后面跟着个牙印,比之前的深,纸都咬穿了,边缘沾着点湿黏的东西,红的,蹭在指尖,是甜的,像没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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