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旋转木马(2)(2/2)
帽子往下滑了点,露出半张脸。皮肤白得像纸,嘴唇没血色,眼睛很大,黑黢黢的,盯着我看时,没眨一下。
是个小男孩。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可我看清他脸的瞬间,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这张脸,我见过。
在我爸的旧相册里。
相册是我整理遗物时找到的,藏在衣柜最底下,封面都烂了。里面有张我爸和个小男孩的合照,就在这旋转木马上——我爸抱着他,他穿件黄色的小衬衫,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眉眼和这小孩,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有行字,是我爸的笔迹:“小宇,2008.8.15,第一次坐木马。”
小宇。我想起来了。
2008年夏天,游乐园里丢了个小孩,叫林小宇,五岁,跟爸妈来玩,在旋转木马这儿走散了。
当时闹得挺大,警察来了好几拨,我爸也帮着找,在园区转了三天,没找到。后来听说小孩掉进了园区后面的河里,尸体漂了下游才被发现。
我爸那阵子情绪特别差,总对着旋转木马发呆,说“要是那天我多看两眼就好了”。
可眼前这小孩……
“哥哥,你看。”小宇突然抬手,指向黑马的脖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黑马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朵小野花。紫色的,花瓣沾着雨,蔫蔫的,却插得很稳,正好在我刻的“默”字旁边。
这花我认识,叫“紫茉莉”,园区后面的河边长了一片,我小时候总摘来玩。
“是你放的?”我问。
小宇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指绞着雨衣的带子,小声说:“它喜欢。以前爸爸总摘给它。”
“你爸爸……”
“我爸爸是修这个的。”小宇指了指旋转木马,眼睛亮了点,“他会给铃铛上油,会修齿轮,他说这是‘大朋友’。”
我的心沉得像灌了铅。他说的,全是我爸的事。
雨突然下大了,砸在铁架上,“噼里啪啦”响。小宇往底座后面缩了缩,好像怕打雷,声音也抖了:“哥哥,你能帮它转一转吗?它好久没转了,都哭了。”
“怎么转?电机早就坏了。”
“不用电机。”小宇往我手里塞了样东西——是他刚才攥着的细铁棍,“爸爸说,卡住的地方,捅一下就好了。”
铁棍是凉的,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握着铁棍,看着底座的缝隙,里面黑糊糊的,能看见几个锈死的齿轮,卡得死死的。
小时候我爸修齿轮,我总在旁边递工具,他教过我:“认准那个大齿轮,旁边有个小卡销,捅一下,齿轮就能松。”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把铁棍伸进缝隙里。
铁棍很细,正好能塞进齿轮缝。我凭着记忆找那个卡销,指尖顶着铁棍往里捅——“咔”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弹开了。
紧接着,底座里传来“咔咔”的声音。
是齿轮在转!
我猛地缩回手,抬头看旋转木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