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忠顺新谋,借刀杀人(1/2)
时序已近深秋,忠顺亲王府的花园里,虽有几盆名品菊花强撑着一派雍容气象,但那假山石畔、曲水桥边,草木凋零的痕迹却已是遮掩不住。一阵裹着寒意的风穿过廊庑,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地扑向书房那扇紧闭的菱花格扇窗,发出“窸窣”的轻响,更衬得屋内一种难言的压抑和静寂。
书房内,鎏金狻猊兽炉里吐着缕缕清甜的苏合香,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气息。忠顺亲王水溶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郁。他并未看向窗外萧瑟的园景,目光似乎落在虚无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凉的伽楠木念珠。
下首坐着他的心腹幕僚,姓苟,单名一个诠字,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开半阖,偶尔精光一闪,却又迅速隐去,显得深藏不露。他端着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静静等待着。
良久,水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夜枭般的沙哑:“御笔亲题‘经世致用’……戴权那老货亲自去传的旨。苟先生,咱们这位万岁爷,对何宇那小儿的‘格致之学’,看来是上了心了。”他语气平淡,但“上了心”三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刺骨的寒意。
苟诠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磕”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微微欠身:“王爷明鉴。陛下此举,寓意深远。既是嘉奖,亦是表态。看来,经过廷辩和此次观摩,陛下心中,已认为这新学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有其‘致用’之能。短期内,再想从学问根本上去否定它,难了。”
“致用?哼!”水溶猛地转身,脸上惯常的雍容被一种锐利的戾气所取代,“不过是些奇技淫巧,蛊惑人心的手段!林如海、张垣之流,枉读圣贤书,竟也跟着摇旗呐喊!还有宫里……”他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顿住,眼中闪过一丝对深宫禁苑的忌惮,最终化为一声冷哼,“如今倒好,让这小子成了气候!本王当初真是小觑了他!”
苟诠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道:“王爷息怒。何宇此人,确有过人之处。他能从一介白身,凭借军功跻身伯爵,又能在那贾府泥潭般的环境中挣脱出来,另立门户,更在商贾之事上翻云覆雨,如今又搞出这新学……其心机、手段、魄力,皆非寻常纨绔可比。与他正面冲突,尤其是纠缠于学问之争,即便胜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上策。”
水溶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依先生之见,如今该当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陛”
“王爷,欲摧其干,先损其枝。欲毁其室,先焚其邻。”苟诠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声音压得更低,“何宇如今看似风光,却并非无懈可击。他的根基,除了陛下的那点赏识,还有何处?”
水溶眉头一皱:“除了陛下……便是他那点商贾之财,还有……贾家?”他提到贾家时,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与厌恶。贾府这等外强中干、奢靡腐败的勋贵,在他这等实权亲王眼中,本是蝼蚁般的存在,若非与何宇扯上关系,他根本懒得理会。
“王爷明见万里。”苟诠抚须点头,“何宇与贾府,关系千丝万缕。他虽已分出另过,但名义上仍是贾家姻亲旧故(依据前文设定,何宇出身与贾府有旧),与那贾芸情同手足,与贾政、宝玉等人亦有往来。更重要的是,他那忠毅伯府的门楣,当初能立起来,或多或少也借了贾府昔年的一点余荫。此乃其一。”
“其二,”苟诠继续道,“何宇的软肋,在于其重情,或者说,过于爱惜羽毛。他对那贾芸维护有加,对贾府中如探春等少数几人,也偶有回护。这便是他的破绽。若贾府这棵与他相邻的大树自身起火,火势蔓延,他救是不救?若救,难免引火烧身;若不救,一个‘忘恩负义’、‘刻薄寡恩’的名声是跑不掉的,陛下又会如何看他这‘忠勇’之人?”
水溶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先生的意思是……?”
“贾府!”苟诠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贾府如今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元妃省亲,耗尽了他们家底,如今全靠典当借贷、收受贿赂维持虚架子。那贾赦,贪婪昏聩,强取豪夺,包揽词讼,甚至可能牵扯到之前的军粮旧案(此为伏笔,呼应后续查贪肃弊)。那贾珍、贾琏,哪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尤其是那王熙凤,放印子钱,包揽诉讼,手段酷烈,闹出人命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这些事,京城勋贵圈子里谁人不知?只是碍于祖上情面,或是觉得贾府尚未到彻底倒塌之时,无人愿意去做这个恶人,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苟诠阴恻恻地道,“但若有人,在陛见成效而欣慰,感慨国朝需务实之才时,王爷或我等盟友,便可顺势言道:‘陛下圣明,确需实干之才。只是如今不少勋贵之后,如那宁荣二府子弟,坐享祖荫,不思进取,奢靡无度,甚至亏空国帑,横行不法,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点到即止,不必深言。”
水溶抚掌轻笑,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弱点时的兴奋:“妙!先生此计大妙!本王何需再与何宇那黄口小儿在学问上争长短?贾府就是个现成的火药桶!只要陛下对贾府生了厌弃之心,甚至动了整顿之意,何宇便难逃干系!他若撇清,便是不义;他若维护,便是不智!无论他如何选择,都会惹上一身腥臊!到时,陛下还会如此看重一个与这等腐朽之家牵扯不清的‘能臣’吗?这便叫——借刀杀人!”
“王爷英明。”苟诠躬身道,“此计关键,在于‘不经意’和‘顺势’。绝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针对何宇。我们要弹劾的,是贾府的不法,是勋贵集团的积弊。这是为国除蠹,是大义所在。至于牵连何宇……那只是不可避免的‘误伤’罢了。”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书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也因这毒计的诞生而开始流动,只是那流动的,是更深的寒意。
与此同时,紫禁城,养心殿。
夏景帝刚刚用过早膳,正在批阅奏章。他今日气色不错,格致学堂的初步成效,确实让他看到了一丝不同于暮气沉沉的朝堂的新鲜气息,虽然这点气息还非常微弱。他拿起一份关于漕运事务的奏折,看了几眼,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漕运积弊,年年治理,年年亏空,牵扯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让他深感无力。
这时,大太监戴权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新沏的君山银针上来,轻声道:“万岁爷,歇会儿吧,刚贡上的新茶。”
夏景帝“嗯”了一声,放下朱笔,接过茶碗,轻轻吹着浮沫,似随意问道:“忠顺前儿递牌子请安,朕瞧他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府里有什么事?”
戴权心里一紧,面上却堆着笑:“回万岁爷,王爷身子一向康健,许是近日天气转凉,偶感不适也是有的。奴才听说,王爷前几日还去了趟香山赏红叶呢。”他不敢多说,也不敢乱猜皇帝突然问起忠顺亲王的用意。
夏景帝呷了口茶,目光悠远:“忠顺这个人呐,学问是好的,就是有时过于执拗。对新学一事,他反应激烈了些。”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戴权听,“不过,其心总是为了维护圣道,倒也不便过于苛责。”
戴权忙道:“万岁爷圣明。王爷也是心系社稷。”
夏景帝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贾府那个……贾赦,他那个一等将军的缺,是不是很久没管事了?”
戴权一愣,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忙回道:“是,万岁爷。贾将军……嗯,贾赦近年来多在府中静养,衙门里的事,听说都是几个副手在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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