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宝玉求学,黛玉赠书(2/2)
黛玉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凄清的苦笑,伸出纤指,虚点了一下宝玉的额头,道:“你呀,真是块呆石头!我如何帮你说话?我去对舅舅、舅母说,‘宝玉不该考科举,该去学那些奇技淫巧’?莫说我一个客居在此的表姑娘,便是探丫头那般有主见的,在这事上,又岂能插得上嘴?你这想法,在舅舅、舅母、老太太看来,便是大逆不道,是自毁前程!他们指望你光耀门楣,怎会容你走上这‘旁门左道’?”
宝玉听了,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熄灭,颓然道:“难道……难道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么?我就只能困在这牢笼里,整日听那些‘禄蠹’们说教?”
黛玉见他如此沮丧,心中不忍,沉吟片刻,柔声道:“你也莫要太过灰心。世事变迁,谁又能说得准呢?眼下固然是去不得,但未必将来就没有转机。何伯爷以伯爵之尊,力排众议创办此学,听说连皇上都准了。这星星之火,若能成势,将来之局面,或许便大不相同了。你如今强行要去,不过是徒惹风波,与己无益,于学堂亦无益。何不忍耐些时日,静观其变?”
宝玉沉默不语,显然并未完全被说服,但也知道黛玉所言乃是实情,一时心乱如麻。
黛玉见他这般,便对紫鹃使了个眼色。紫鹃会意,走到里间,捧出一个锦缎包裹的小包袱来,放在榻上。
黛玉亲手将包袱打开,里面竟是几本装帧素雅的书籍。她将书一一拿起,递给宝玉,道:“你既向往新学,探究万物之理,未必就一定要去那学堂。世间学问,本是一理通,百理融。这些书,你或可看看,或许能解你些许烦闷,启你几分心思。”
宝玉接过来一看,只见最上面一本是手抄的琴谱,字迹娟秀工整,正是黛玉平日练琴所用,里面还夹着许多她亲手所写的批注心得。》,还有一本前朝人记述各地风物、奇闻异事的笔记小说,甚至还有一本讲述金石篆刻的杂书。这些书,虽非格致学堂的正规教材,却无不蕴含着丰富的地理、博物、工艺知识,充满了对广阔世界的好奇与探索精神。
“这……”宝玉捧着这些书,尤其是那本黛玉亲笔誊写、批注的琴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抬头望向黛玉,只见她清澈的眸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与鼓励,仿佛在说:“路虽阻,心可骋。”
“妹妹……”宝玉喉头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知道,黛玉赠予他的,不仅是几本书,更是一份深切的懂得,一份无声的支持,一种在压抑环境中依然保持精神独立与探索热情的指引。她是在告诉他,即使身困园中,亦可神游万仞,心骛八极。
“我闲来无事,胡乱翻看,觉得有些意思,便留了下来。”黛玉轻描淡写地说,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本《水经注》,记载山河形势,颇为详实;《山海经》虽多神话,亦可窥古时地理观念。你若有兴,便拿去解闷,若无趣,搁着也罢。”
宝玉紧紧抱着那摞书,如同抱着稀世珍宝,用力点头:“有趣!定然有趣!多谢妹妹……我,我定会仔细看的!”
正在此时,窗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林姑娘,宝二爷,宝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薛宝钗和贾探春相携而入。宝钗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反而更显端庄雅重。探春则穿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额头上带着汗,显是刚从外面走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爽朗之气。
宝钗一见宝玉手中的书,笑道:“哟,宝兄弟这是用功呢?竟看起这些杂书来了。”
探春眼尖,已看到最上面那本琴谱是黛玉笔迹,又见宝玉眼眶微红,黛玉神色恬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心下便明白了几分。她素知宝玉心思想法与众不同,近来又对格致学堂之事念念不忘,想必是又来林姐姐这里寻求慰藉了。她自己也对何宇的新学抱有同情与好奇,只是身为闺阁女子,又深知家族规矩,不便多言,此刻只作不知,笑道:“林姐姐这里好清雅,这水仙香得紧。宝哥哥,你得了什么好书,也让我们瞧瞧?”
宝玉忙将书收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是林妹妹几本旧书,我拿来随便翻翻。”
宝钗何等心思,早已猜到八九分,却也不点破,只顺着话头笑道:“多读些杂书也好,长些见识。只是切莫耽误了正经功课,免得政老爷又问起来。”
一句话,又勾起了宝玉的心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黛玉忙岔开话题,问探春:“三妹妹这是从哪里来?脸上红扑扑的。”
探春解下斗篷,递给侍书,道:“刚在凤姐姐那里对了对园子里年底发放的月例银子账目,琐碎得很,听得人头大。还是林姐姐这里清净。”
几人说着闲话,品着茶,又将那琴谱拿来共同观瞧讨论一番。宝玉因得了黛玉赠书,心中郁结稍解,也勉强打起精神说笑。
然而,当他抱着那摞书,告别黛玉、宝钗、探春,独自走回怡红院时,深秋的凉风拂过面颊,看着园中萧瑟的景致,那份渴望冲破樊笼、探寻真实世界而不得的苦闷,又一次沉沉地压了下来。只是这一次,这苦闷之中,似乎又多了一点微弱的星光——那是黛玉的理解与赠书所点燃的,对更广阔知识天地的向往之火。这火光虽微弱,却顽强地在他心底闪烁着,对抗着四周令人窒息的黑暗。他知道,前方的路依旧迷茫,但至少,此刻他并非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