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群起攻讦,疏如雪片(2/2)
翌日,清晨。
通政司衙门的大门刚刚开启,当值的堂官和书吏们便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往日里,递送奏章的多是各部院的经承官差,或是些低品阶的官员,今日却不然,好些穿着青色、甚至绿色官袍的官员——多是翰林院的编修、检讨,都察院的御史——竟亲自捧着奏本,神色肃然地来到公房。
“下官翰林院编修,有本奏为‘兴学乱制、蛊惑人心’事。”
“下官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有本参劾勇毅伯何宇十大罪!”
“下官……”
类似的通报声此起彼伏,一份份用黄绫包裹的奏章被郑重地递上。通政使的值房内,几位堂官看着桌上迅速堆积起来的奏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不安。
“这……这全都是参劾勇毅伯的?”一个年轻的堂官咋舌道。
一位资历老成的堂官叹了口气,指了指奏本上的贴黄(摘要):“自己看吧。‘悖逆祖制’、‘动摇国本’、‘居心叵测’……好家伙,这何伯爷是捅了马蜂窝了。快去禀报通政使大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各个衙门。等到午时,通政司收到的弹劾奏章已经超过了三十份。而且,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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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荣禧堂东面的小书房内。
贾政刚下朝回来,连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面色沉重地坐在太师椅上。今日朝会上虽未公开议论《兴学疏》之事,但那股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以及下朝后几位同僚意味深长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态度,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门帘一动,贾赦竟然难得地踱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绣金寿字纹的便袍,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看好戏的神情。
“二弟,下朝了?”贾赦自顾自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今儿个朝堂上,可热闹了吧?听说通政司那边,弹劾何宇那小子的奏章,都快堆成山了!嘿嘿,我早就说过,此子嚣张跋扈,目无尊长,迟早要惹出大祸!如今怎样?可是应验了?”
贾政眉头紧锁,他对何宇的《兴学疏》,内心是有些矛盾。一方面,他觉得何宇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八股文确实空疏;但另一方面,他自幼所受的教育和所处的环境,又让他对挑战科举和圣贤之道的言行感到本能的不安和排斥。此刻听贾赦这般幸灾乐祸,更是心烦,沉声道:“大哥!何宇纵有不是,他终究于国有功,且此事尚无定论,你何必如此……”
“有功?”贾赦嗤笑一声,打断他,“有什么功?不过是运气好,砍了个鞑子头罢了!如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竟敢妄议祖宗成法?我看他是自取灭亡!二弟,我可提醒你,咱们家如今和他走得可近,那个贾芸,更是他手下的头号干将!你可要掂量清楚了,别被他给牵连了!”
这话说到了贾政的痛处。他之所以心烦意乱,很大程度上正是担心贾府被卷入这场是非之中。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贾赦见目的达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起身道:“你好自为之吧。总之,离那扫把星远点儿没错!”说罢,扬长而去。
贾政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院中几株开始泛黄的芭蕉,心中一片茫然。风雨欲来,这诺大的贾府,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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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各大茶馆酒肆,尤其是士子文人聚集之地,如“玉楼春”附近的几家大茶馆,关于《兴学疏》和新旧学的争论,也已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荒谬!实在是荒谬!”一个老学究模样的士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将手中的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若依了那何宇,将来科举不考八股,改考那些奇技淫巧,我等寒窗十载,所为何来?难道要去学那匠人般操持贱业吗?”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商人子弟却有些不服气,小声嘀咕道:“老先生,话也不能这么说。会算账、懂经营,难道就不是本事了?总比只会死读书、写些空洞文章强吧?我听说西洋人就是靠这些‘奇技淫巧’,才造出了能远渡重洋的大船……”
“你懂什么!”老学究勃然大怒,指着那年轻商贩的鼻子骂道,“圣贤之道,乃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那些不过是末流小道!你竟敢在此混淆视听,莫非也是那何宇一党?”
年轻商贩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角落里,又有几个看似家境普通的年轻书生低声交谈:
“其实……若真能多一条出路,未必是坏事……”
“是啊,考科举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若能学些实用之学,将来即便不能为官,也能谋个生计。”
“嘘,小声点,没看那些老前辈们都气成什么样了……”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争论不休。而“玉楼春”酒楼,虽然依旧客流如织,但细心之人也能发现,往日里一些常来的文人面孔,今日却少了许多,即便来了,也多是聚在雅间,低声议论,少了平日的吟诗作赋的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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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毅伯府,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何宇一上午都待在书房里,翻阅着一些地理志和前人笔记中关于西域、海外的记载,偶尔提笔做些批注。老管家何福几次欲言又止,将外面听来的风声悄悄禀报,何宇都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并不在意。
午后,冯紫英派来的家丁送来口信,说京营和五城兵马司的几个朋友都已打过招呼,会帮忙留意京城动静,特别是伯府和几处产业周边。何宇让人赏了那家丁一把钱,依旧看他的书。
直到申时(下午三点)左右,贾芸从“速达通衢”总号回来,带来更确切的消息:“伯爷,通政司那边,今日收到的弹劾奏章,据可靠消息,已逾四十份。内容大同小异,多是攻讦新学悖逆,也有些开始攀扯咱们的生意,说账目不清、与民争利,甚至……隐隐暗示伯爷您有不安分之举。”
何宇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四十多份?效率倒是不低。由他们说去。告诉咱们的人,不必惊慌,该做什么做什么。尤其是‘玉楼春’,菜品服务一如既往,甚至要更好。越是有人想看我们乱,我们越要稳如泰山。”
“是。”贾芸看着何宇镇定自若的神情,心中的些许不安也渐渐平复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何宇沉静的脸上。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奏章如雪,不过是想在舆论上制造寒流。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脚下,是自己一步步奠定的基石,他的心中,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星辰大海。这场由他掀起的风暴,最终会吹向何方,他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