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群起攻讦,疏如雪片(1/2)
酉时三刻,冯紫英离去已有一会儿,勇毅伯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何宇与贾芸对坐,桌上是几样简单却精致的菜肴,那壶温过的梨花白下去了一半。两人不再谈论朝堂风云,话题转向了“速达通衢”在直隶新开的两处分号,以及“玉楼春”计划在重阳节推出的新式花糕。气氛看似轻松,但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以及京城各处隐隐传来的、唯有有心人才能察觉的躁动,都预示着风暴正在积聚。
“伯爷,”贾芸为何宇斟了半杯酒,语气平稳地汇报着,“通州分号前日报来,说漕帮那边有几个小头目似乎受了人挑唆,想在运价上拿捏我们,被咱们派驻的管事用长期合约和现银结算的利诱给按下了。看来,有些人已经把手伸到这些地方了。”
何宇夹了一筷子清炒芦蒿,细细嚼了,才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咱们的生意做得越大,触及的利益就越多。漕运、车马行、乃至各地的坐商,原先的格局被我们打破,有人不满,想使绊子,再正常不过。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能用银子和平解决,就不是坏事。你要叮嘱各地管事,非常时期,宁可让些利,也要保顺畅、保平安。”
“是,芸明白。已让人传话下去,凡事以稳为主。”贾芸点头应下,他深知何宇的意思,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商业网络这个基本盘不能乱,不能给对手任何借口,将商业纠纷与朝堂攻讦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老管家何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门外响起:“伯爷,戴公公身边的小内相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何宇与贾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戴权是夏景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他派人深夜前来,定然是宫里有要紧消息。
“快请。”何宇放下筷子,沉声道。
书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灰褐色内侍服饰、面容白净的小太监低头快步走了进来,先行了个礼,声音尖细却语速极快:“奴婢给伯爷请安。干爹让奴婢赶紧来禀告伯爷,就在一个时辰前,通政司收到弹劾伯爷的奏本,突然多了起来,到现在已有十七八份之多!看署名,多是翰林院、都察院的人,还有几位是……是宗室里的老王爷递的牌子。干爹说,看这架势,明后两日,只怕会更多!让伯爷心里有个准备。”
小太监说完,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何宇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动作好快!看来忠顺亲王那边是迫不及待了。他看了一眼贾芸,贾芸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备好的、沉甸甸的绣囊,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塞到小太监手里,温言道:“有劳小内相深夜跑这一趟,这点心意,请喝杯热茶。”
小太监捏了捏绣囊的分量,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压下,低声道:“谢伯爷赏。干爹还让奴婢带句话,说皇上那边,今日晚膳时心情似乎不大好,看了几份奏章,哼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奏章……依旧还是留中。”
“多谢戴公公挂心,也辛苦你了。”何宇点了点头,“福叔,好生送小内相出去。”
何福应声引着小太监离去。书房门再次关上,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贾芸眉头微蹙,看向何宇:“伯爷,他们果然开始了。而且一来就是这般声势……”
何宇端起那半杯梨花白,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入喉,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冷笑一声:“意料之中。忠顺亲王这是想借人多势众,营造出一种‘天下共讨之’的假象,给皇上施压。翰林清议,御史言官,再加上宗室长辈……呵呵,好大的阵仗。”
他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里踱了几步:“他们越是急切,越是证明他们心虚,除了扣帽子、唱高调,拿不出任何能真正驳倒《兴学疏》的道理。由他们闹去,皇上圣明,岂会看不穿这等把戏?”
贾芸却想得更深一层:“伯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若只是在奏章上攻讦,终究是摆在明面上的。就怕……有些人会使出更下作的手段。比如,构陷罪名,或者对咱们的生意、甚至对伯爷您身边的人不利。”他想到了自己之前遇袭的事,虽然那次更像是警告,但难保下次不会更激烈。
何宇停下脚步,目光锐利:“所以我才让紫英去布置。芸哥儿,你也要更加小心。从明日起,你出入多带几个得力的人手,‘速达通衢’总号和各处重要仓库,也要加派人手巡夜。非常时期,安全第一。”
“是。”贾芸郑重应下。
这一夜,勇毅伯府的书房灯火很晚才熄。而京城的另一个方向,忠顺亲王府邸,同样是灯火通明,甚至更加喧嚣。
*
忠顺亲王府,花厅之内。
虽是夜晚,这里却亮如白昼,十几盏巨大的琉璃宫灯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厅内坐了不下二十人,个个身着绯袍或青袍,头戴乌纱,赫然都是四五品以上的官员。其中以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几位掌道御史,以及翰林院的几位侍读、侍讲学士最为显眼。这些人,或是忠顺亲王的铁杆党羽,或是秉持极端保守理念的理学名臣。
忠顺亲王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换了一身宽松的酱紫色团花便袍,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包浆醇厚的核桃,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真正主事张罗的,是坐在他下首的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儒。此人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实则早已投靠忠顺亲王,以抨击政敌、维护“道统”不遗余力而着称。
“诸位,”周廷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开口,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花厅立刻安静下来,“何宇此獠,狂妄至极,竟敢以商贾贱术亵渎圣学,上此大逆不道之《兴学疏》,其心可诛!今日请诸位大人过府,便是要商议个章程,定要将此燎原邪火,扑灭于未燃之时!”
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颤巍巍地站起身,他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无实权,但影响力巨大,他痛心疾首道:“王爷,周大人!老夫读圣贤书六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荒谬之言!竟要将算术、工巧之术搬入学堂,与孔孟之道并列,这、这简直是斯文扫地,礼崩乐坏啊!长此以往,国人只知奇技淫巧,谁还肯寒窗苦读,研修心性?国将不国矣!”
“沈老学士所言极是!”另一位御史立刻接口,他语气激昂,挥舞着手臂,“下官已草就奏本,明日便递上去!要参他何宇十大罪!一曰标新立异,惑乱人心;二曰摒弃祖制,居心叵测;三曰与民争利,盘剥商贾;四曰勾结内外,其心难测……”他滔滔不绝,竟真罗列出十条罪名,有些甚至牵强附会到将何宇北疆军功都暗指为“养寇自重”的结果。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花厅内唾沫横飞,个个义愤填膺,仿佛何宇已是十恶不赦、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
忠顺亲王半眯着眼,听着众人的议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杀机:“诸位大人忠心为国,嫉恶如仇,本王甚是欣慰。不过,光是扣帽子、喊打喊杀,怕是动不了咱们这位圣眷正隆的勇毅伯啊。”
周廷儒会意,接口道:“王爷明鉴。弹劾之事,需有理有据,更要形成声势。下官建议,从明日起,我等便轮流上本,不拘人数多少,但求奏章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飞上陛下的御案!要让陛下每日看到的,都是弹劾何宇的奏章!要让满朝文武都看到,维护圣道者,绝非少数!此乃阳谋,即便陛下暂时留中,压力也会与日俱增。”
“不错!”另一位官员补充道,“还要发动清流舆论,让国子监的监生们也动起来,联名上书!让京城士林,无人敢为何宇张目!将他彻底孤立!”
忠顺亲王满意地点点头,手中的核桃转得飞快:“嗯,就这么办。周大人,此事由你总揽。奏章的内容,不妨再丰富些。他何宇不是善于经营吗?他那‘玉楼春’日进斗金,‘速达通衢’遍布南北,这里面的账目,难道就干干净净?还有他身边那个贾芸,不过是贾家一个旁支子弟,如今却掌着偌大生意,这里面的瓜葛……呵呵,你们都是老刑名、老御史了,还需要本王教吗?”
这话暗示意味极浓,众人立刻心领神会。弹劾不能只停留在思想层面,必须牵扯到具体的经济问题、人事关系,最好能攀扯上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之类的实质性罪名,哪怕暂时没有铁证,也要把水搅浑,把怀疑的种子埋下。
周廷儒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下官明白!王爷放心,我等知道该如何做了。定要叫何宇疲于应对,叫他这‘新学’,变成无人敢碰的烫手山芋!”
“好!”忠顺亲王终于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那本王就静候佳音了。记住,陛下若是召集群臣议事,或是举行廷辩,尔等更要踊跃发言,务必在道理上、气势上,彻底压倒他!让他知道,这大夏的朝堂,还轮不到一个幸进的武夫和满身铜臭的商贾来指手画脚!”
“谨遵王爷钧旨!”众人齐声应和,声音中充满了同仇敌忾的决心。
这场密会直到子夜时分才散去。一道道身影从亲王府的角门悄然而出,融入京城的夜色中,带着各自的使命,奔向不同的府邸,去酝酿明日更猛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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