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树大招风，御史窥伺（1/2）

腊月的京城，寒气一日重过一日。连绵数日的阴霾天空，终于在那日午后，开始窸窸窣窣地飘下今冬头一场像样的雪。起先是细碎的雪沫，若有若无，待到傍晚时分，已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鳞次栉比的屋瓦、光秃秃的枝桠、以及喧嚣的街道，都覆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白。

这雪，对穷苦人家而言，是难熬的严寒与生计的艰难；但对钟鸣鼎食之府、诗礼簪缨之族，却是平添风雅的景致。荣国府内，丫鬟婆子们早已将各处的暖帘放下，地龙烧得旺旺的，熏笼里添足了银霜炭，驱散了冬日的湿冷。贾母因见下雪，兴致颇高，吩咐在暖阁里另设一小宴，只叫了宝玉、黛玉、宝钗、探春、惜春并李纨、凤姐儿等近身的几人，一同赏雪说笑。

暖阁里地炕温暖如春，临窗的大炕上设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架玻璃大屏风隔断。中间矮足洋漆桌上摆着各色新鲜果品、精巧点心，并一壶烫得滚滚的惠泉酒。众人围坐，看着窗外琼英乱坠，听着贾母说些旧年趣事，倒也其乐融融。

王熙凤穿着一件大红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戴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越发显得彩绣辉煌，神采飞扬。她亲自执壶，给贾母并众人斟酒，嘴里笑道：“到底是老祖宗会享福，这般雪天，围炉饮酒，说说笑笑，比那起子在外头为了几两银子奔忙的，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贾母搂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宝玉，摩挲着他的肩膀，笑道：“就你这猴儿嘴甜。我们不过是躲在家里偷闲罢了。说来，这雪一下，倒让我想起东市口那家‘玉楼春’的锅子来，热腾腾的，吃着最是驱寒。前几回吃，那滋味确是难得。”

薛姨妈在一旁忙接口道：“老太太说的是。那锅子汤鲜味美，花样也多，别说哥儿姐儿们喜欢，连我们这般年纪的，吃着也觉受用。难为何伯爷一个带兵的人，竟有这般巧思。”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宝钗。

宝钗今日穿着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淡雅宜人。她正用小银叉子叉了一块松瓤鹅油卷，细心分成小块，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那份沉稳大气，与王熙凤的张扬泼辣截然不同。

宝玉正挨着黛玉，悄悄将一碟她素日爱吃的藕粉桂糖糕推到她面前，听见提起“玉楼春”和何宇，立刻来了精神，插嘴道：“何止是锅子好吃！那日孙儿去，听何世兄说起经营之道，竟蕴含着圣贤‘格物’之理，什么五味调和、各司其职，听着竟比先生们讲的还有趣些。”他想起那日何宇深入浅出的讲解，眼中不由流露出向往之色。

王熙凤眼波一闪，用帕子掩嘴笑道：“哎哟哟，可见这何伯爷是真有本事，连我们这位见不得经济学问的宝兄弟都能被他引得开了窍。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我前儿个听来旺儿说，如今外头对这‘玉楼春’，可有些不大好听的闲话呢。”

贾母正抿了一口酒，闻言放下杯，问道：“哦？什么闲话？”

王熙凤故作迟疑，见众人都望过来，才道：“也无非是些眼红嚼舌根的话。说什么一个勋贵，不开府建牙、报效朝廷，反倒学那商贾之流，与民争利，有失体统。还有人说，他那锅子吃法古怪，聚集众人同涮一锅，不甚雅观，恐非养生之道。更有甚者，影影绰绰地说他那食材来路……哼，左右是些见不得人好的混账话。”

她虽说得含糊，但在座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立刻明白，这“树大招风”，何宇的“玉楼春”太赚钱，太惹眼，已经引来了嫉恨和攻讦。而且这攻讦，并非市井流言那么简单，隐隐指向了“与民争利”、“有失体统”这等可上纲上线的罪名。

黛玉正小口吃着宝玉推过来的糕点，闻言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掠过王熙凤那张艳光逼人却暗藏机锋的脸，心中微哂。凤丫头这话，明着是传达外间流言，暗里只怕也存了敲打和看热闹的心思。她不由得想起那日清澈鲜美的菌菇汤，和那个眼神锐利、气度沉凝的何伯爷，这样的人，会怕这些流言蜚语么？

探春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平，脆声道：“二嫂子这话，我倒觉得不尽然。何伯爷开酒楼，一不欺行霸市，二不哄抬物价，全凭本事吃饭，锅子美味，服务周到，客人自愿上门，如何就‘与民争利’了？难道只许别家酒楼赚钱，偏他赚不得？至于吃法雅观与否，更是个人喜好，岂能强求？我看是有些人自家生意被比了下去，心中不忿，故意中伤罢了。”

李纨素来寡言，此刻也温声道：“三丫头说得是。何伯爷是立过军功的，陛下亲封的伯爷，行事自有章法。外间流言，多是捕风捉影，不必尽信。”

贾母人老成精，岂会听不出其中的弯弯绕？她慢悠悠地拨弄着手里的暖炉，淡淡道：“罢了，外头的事，自有外头的道理。咱们内宅妇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便是。那‘玉楼春’的锅子，既然好吃，改日天晴了，再让琏儿去定一席送到府里来便是。至于别的，少听少问，图个清静。”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透露出不愿多管闲事的态度，也隐隐提醒王熙凤，贾府不必去沾惹这些是非。

王熙凤何等机灵，立刻笑道：“老祖宗说得是，是孙媳妇多嘴了。咱们只管吃酒赏雪是正经。”说着又忙给贾母布菜斟酒，将话题岔了下去。

然而，她心中那点因“玉楼春”生意红火而起的微妙嫉妒，以及察觉到何宇此人难以掌控后产生的不安，却并未因贾母的话而消散。她暗自思忖：这何宇，看来并非易与之辈，这“树大招风”只怕才刚开头，往后还有的是热闹可看。她得嘱咐来旺儿，多留意着那边的动静，说不定……将来就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覆盖了朱门绣户，也覆盖了陋巷贫家，将京城妆点得一片银装素裹，暂时掩去了其下的暗流与污浊。

与此同时，皇城附近，御史王志宏的府邸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虽然也烧了炭盆，但比起荣国府的温暖如春，这里显得清冷许多。王御史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家常靛蓝直裰，正坐在一张硬木书案后，就着一盏油灯，仔细翻阅着几页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他眉头微蹙，手指偶尔在某个词句上轻轻敲击。

他是都察院的一名六品监察御史，官阶不高，却有着风闻奏事、纠劾百官的权力。在清流之中，他以“恪尽职守”、“不畏权贵”着称，当然，在另一些人眼中，则是不通世故、迂阔固执。

此刻，他手中拿着的，正是这几日手下书吏暗中查访收集来的，关于“勇毅伯”何宇所开“玉楼春”酒楼的种种材料。这些材料，有些是市井流言的汇总，有些是对曾在“玉楼春”帮工或供应食材之人的侧面打听，还有些，则是基于对律例、礼制的推演，寻找可能存在的错漏之处。

“东翁，”一旁侍立的心腹幕僚，一个穿着青衫、年约五旬的瘦小老者低声道，“依学生看，这何宇毕竟是新晋伯爷，圣眷未衰，且这‘玉楼春’开业以来，并未听闻有强买强卖、欺压良善的恶行，反而因其经营得法，带动了左近一些摊贩的生意。若仅以‘与民争利’、‘有失体统’这类空泛之词弹劾，只怕难以动摇其根本，反而可能惹得圣心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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