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微光（2/2）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松数值计算。他修改了DMRG程序，开始尝试计算键能关联函数，以及不同格点间的自旋单态投影关联，希望能从数值上直接探测“二聚体”形成的倾向。这又带来了新的技术挑战和更长的计算时间，但他干劲十足。

在刘逸事件发生大约一周后的一天晚上，李叶从机房回来，已经接近午夜。宿舍里静悄悄的，张海峰和王哲似乎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正要上床，却发现对面上铺的刘逸，似乎还醒着，黑暗中，能听到他翻身的声音，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刘逸，还没睡？”李叶压低声音问。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刘逸有些沙哑的声音：“嗯，睡不着。”

李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最近……好点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刘逸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死寂：“辅导员帮我约了方教授，明天下午谈。”

李叶心中一动：“你准备怎么谈？”

“不知道。”刘逸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也有一丝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意味，“我想好了，这个弦论的课题，我确实做不下去，太深了，我连门都摸不到。硬撑下去，没有意义。我想……我想跟他直说，看能不能换一个相对具体一点的、我能上手的课题。如果不行……如果不行，我也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叶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无奈和决绝。放下骄傲，承认自己能力不足，请求更换方向，这对刘逸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心理挣扎和自尊的挑战。但他终于还是迈出了这一步，哪怕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选择。

“这样也好。”李叶由衷地说，“找一个适合自己的方向，比在一条走不通的路上死磕更重要。方教授虽然……要求高，但也是做学问的人，应该能理解。你好好准备一下，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跟他坦诚沟通。”

“……嗯。”刘逸应了一声，然后又说，“谢谢你，李叶。还有海峰，王哲。那天晚上……还有这几天。”

“别这么说，都是一个宿舍的兄弟。”李叶心里松了口气。刘逸能说出感谢的话，能开始思考具体的应对方案，说明他正在从崩溃的边缘慢慢往回走，哪怕步履蹒跚。

“你的课题……怎么样了？”刘逸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羡慕。

李叶有些意外，没想到刘逸会主动问起这个。他简单说了说最近的进展，提到了纠缠熵分析的改进，低能谱的新特征，以及那个关于“二聚体”和“自旋子”的初步猜想。

黑暗中，刘逸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李叶说完，他才低声说：“听起来……你找到了方向。挺好的。”

“也是磕磕绊绊，很多问题。”李叶实话实说，“不过，慢慢摸索吧。总会找到路的。”

“嗯。”刘逸应道，便不再说话了。

宿舍里重新陷入寂静。李叶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刘逸的困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所有关心他的人心里。但今晚的简短交谈，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光——刘逸开始尝试面对，尝试沟通，尝试寻找新的可能。尽管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不再停留在那个绝望的、想要彻底放弃的黑暗角落里。

而他自己，也在探索的道路上，看到了一丝微光。那是一个不成熟的猜想，一个需要无数工作去验证和构建的理论框架。前路依然漫长，充满未知和挑战。但有了这微光，哪怕再微弱，也足以让人在深耕的暗夜中，辨明方向，继续前行。

他闭上眼睛。明天，刘逸将去面对他学术生涯中一个关键的分叉口。而他自己，也将继续在数据和方程式的海洋中，捕捉那稍纵即逝的、连接现象与理论的微光。深耕之路，道阻且长，但微光已在，行则将至。

（第十卷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