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寒髓箴言(1/2)
第十五章 寒髓谶言
断魂谷的死寂,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冻结时间的死寂。呜咽的风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连谷中无处不在的灰雾都仿佛凝固,不再流淌。只有那至阴至寒的死气,无声地渗透进每一寸空间,侵蚀着生机,也侵蚀着残存的意识。
喻伟民靠在冰冷的黑色巨冰上,头颅无力地垂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眉心那道噬心咒的暗红纹路,此刻明灭的频率越来越慢,光芒也越来越黯淡,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但那不是好转的征兆,而是生命之火即将油尽灯枯的迹象。咒印的反噬与魂契波动的双重折磨,已将他本就重伤的肉身与魂魄,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沫破碎的“嗬嗬”声,脸色灰败中泛着一种不祥的青黑,嘴唇干裂乌紫。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时不时会无法控制地轻微痉挛,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细流(并非血液,而是被咒印侵蚀的生命精气)在无序窜动,带来一阵阵濒死般的剧烈痛苦。若非刘权一直在旁,拼着最后一点灵力,勉强以温和的土属性灵力护持着他的心脉,他恐怕早已魂归天外。
但肉体的痛苦,远不及心中的万一。
梓琪最后那双死寂、冰冷、充满绝望与陌生恨意的眼睛,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在他的魂魄深处,每一次回忆,都带来比噬心咒更甚的、灵魂被凌迟般的剧痛。林悦离去前那番冰冷尖锐的话语,更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他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阴暗算计与“不得已”,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寒冰与死气之中。
他做错了吗?
为了在那场“注定的洪流”中,为梓琪争得一线生机,他选择了一条最黑暗、最肮脏、最不为人理解的路。手上沾满无辜者的血,背负叛徒的骂名,承受至亲的恨意,甚至……将自己也变成棋局中最冷酷无情的一颗棋子。
可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眼睁睁看着梓琪被女娲娘娘和三叔彻底掌控,沦为没有自我意志的容器或祭品?坐视那场可能席卷一切的灾劫降临,而无能为力?
他没有答案。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痛苦,和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魂魄都压垮的父爱,在绝望的深渊中无声燃烧,带来更深的灼痛。
“喻兄……撑住……”刘权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他看着喻伟民生命气息越来越微弱,自己却几乎耗尽了所有,那种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后悔吗?后悔参与到这深不见底的棋局中?后悔对梓琪和新月隐瞒、甚至间接造成了她们的痛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追随了大半生的兄长,是他无论如何也要救的人。
就在这时,喻伟民垂下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才挤出的破碎音节。
“老……刘……”
“喻兄!我在!”刘权急忙俯身,将耳朵凑近。
“……寒……髓……”喻伟民的眼睛依旧紧闭,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帮我……魂体……分离……去……寒髓泉……”
“什么?!”刘权骇然失色,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喻伟民,“魂体分离?!喻兄,你现在的状态,肉身濒临崩溃,魂魄受噬心咒与魂契双重折磨,脆若不堪!强行分离魂体,无异于自寻死路!更何况寒髓泉乃至阴至寒、万鬼沉沦之地,你魂魄离体前往,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魂体分离,是高阶修士在万不得已时,魂魄暂时脱离肉身行动的神通。但此术凶险万分,对施术者要求极高,且魂魄离体期间,肉身失去魂魄统御,极度脆弱,极易被邪魔歪道侵占或损毁。以喻伟民此刻的状态施展,成功率百不存一,九死一生!
“必须……去……”喻伟民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到极致的坚持,以及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林悦……状态有异……魂契波动……女娲……三叔那边……必有动作……我需知……下一步……‘洪流’的……征兆……寒髓泉……忘尘司命……或可知……”
他断断续续,语不成句,但刘权听懂了。喻伟民是要冒险魂体离体,前往那能照见部分因果、映出生死片段的寒髓泉,去求见那位神秘的“忘尘司命”,获取关于未来局势的关键信息!因为林悦的反常,因为魂契的异动,因为女娲娘娘和三叔可能即将展开的新一轮行动,他必须提前知晓,才能做出应对!
“可是……”刘权还想劝阻,但看到喻伟民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了解喻伟民,一旦他下定决心,尤其是为了梓琪,为了那个渺茫的“变数”,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我……为你……护法……”最终,刘权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能为喻伟民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喻伟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他开始凝聚所剩无几的、散乱不堪的灵识与魂力,对抗着噬心咒的侵蚀和魂体分离带来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过程缓慢而痛苦。
喻伟民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皮肤下暗红色的细流窜动得更加狂乱,眉心咒印明灭不定,时而黯淡,时而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他的脸色时而惨白如纸,时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刘权守在一旁,双掌抵在喻伟民后心,将最后一点精纯平和的土灵之力源源不断渡入,竭力护持着他那如同暴风雨中孤舟般飘摇的心脉与识海,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防备任何可能的干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断魂谷中的死寂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终于——
喻伟民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颤抖和痉挛骤然停止。
紧接着,一道极其黯淡、近乎透明、轮廓都模糊不清的淡灰色虚影,缓缓从他头顶天灵处,艰难地、一点点地“挤”了出来!
那虚影依稀是喻伟民的模样,但比他的肉身更加苍老、憔悴,魂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裂痕,裂痕中隐隐有暗红(噬心咒)与幽黑(魂契及九幽还魂散残留)的不祥光芒流转。魂体气息微弱至极,仿佛随时会被这谷中的阴风吹散。
这便是喻伟民强行分离出的魂体!脆弱得令人心碎!
魂体离体的瞬间,喻伟民的肉身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气,如同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地,只有胸口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还未彻底死亡。眉心咒印的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几乎看不见了。
淡灰色的魂体在空中悬浮着,微微波动,仿佛在适应这离体的状态,也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魂体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下方为自己护法、泪流满面的刘权,目光复杂,有感激,有嘱托,更有一种诀别般的沉重。
没有言语,魂体对着刘权,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它缓缓转向断魂谷深处,那片灰雾最为浓重、仿佛隐藏着通往另一个世界入口的方向。
下一刻,淡灰色的魂体化为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投入了那无尽的灰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寒髓泉。
并非世间寻常可见的泉眼。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与位置,存在于生死之隙,阴阳之交,是至阴至寒之气与无尽冤魂执念汇聚凝结而成的、概念上的“泉”。
当喻伟民那脆弱不堪的魂体,遵循着冥冥中一丝微弱的牵引,穿透了断魂谷深处某个扭曲的时空节点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没有光。或者说,这里的光是一种冰冷的、死寂的、仿佛能吸收一切温度的惨白幽光,不知从何而来,弥漫在无边无际的、粘稠如墨的黑暗虚空中。
脚下是虚无,却有一种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水流”在无声流淌。那不是水,而是高度浓缩的至阴死气与无尽哀伤、怨念、不甘、执着的混合体,触之魂体便如同被万载玄冰包裹,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充满恶意的冰针在疯狂攒刺,带来直达灵魂深处的、冻结与侵蚀的双重痛苦。
空中,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明明灭灭的光点。仔细看去,那些光点竟是一个个残缺不全的记忆片段,一张张扭曲痛苦的面容,一声声无声却震颤灵魂的哀嚎与呓语。它们是沉沦于此、无法往生的魂魄碎片,是时光长河在此淤积的、充满悲剧色彩的尘埃。
这里寂静得可怕,却又“嘈杂”得令人发疯。那是无数魂灵无声的呐喊,是因果线断裂的余音,是命运被扭曲后的痛苦回响。
喻伟民的魂体在这片恐怖的“泉”中艰难地飘荡着。每前进一步,魂体的裂痕似乎就扩大一分,光芒就黯淡一丝。那至阴死气的侵蚀,那无数负面意念的冲击,让本就脆弱的他如同风中残烛。但他死死咬着牙(魂体的感知),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那一丝对梓琪未来的牵挂,朝着某个感应中的方向,一点点挪去。
不知飘荡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是永恒。
前方无尽的黑暗与惨白幽光交织处,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光芒。
那是一点极其柔和、平静、仿佛能抚平一切痛苦与执念的、月白色的清辉。清辉之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背对着他,盘膝坐在虚空之中,身下仿佛有一朵虚幻的、不断绽放又凋零的莲花。身影周围,那些疯狂涌动的记忆碎片和哀嚎魂灵,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隔绝,显得异常安静。
忘尘司命。
喻伟民的魂体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点月白清辉飘去。
当他终于来到清辉边缘时,那道背对他的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非男非女,非老非少,面容平静无波,眼眸深邃如古井,倒映着诸天星辰生灭,又仿佛空无一物。他(祂?)穿着一身简单的、看不出材质的月白长袍,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泄露,却给人一种与这寒髓泉格格不入的、超然物外、漠视一切的感觉。
“你来了。”忘尘司命开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却直接响在喻伟民魂体深处,仿佛洞悉了他的一切。
“见过司命。”喻伟民的魂体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面对这等掌控部分生死之隙、能窥见因果片段的存在,由不得他不敬畏。
“魂体分离,强闯寒髓,噬心蚀骨,魂契缠身……”忘尘司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喻伟民残破的魂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喻伟民,你为那‘变数’,当真是不惜一切,连这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要亲手斩断么?”
喻伟民魂体一颤,沉声道:“若能护她一线生机,纵神魂俱灭,永坠无间,伟民亦无悔。只求司命指点迷津,告知……前路如何?那‘洪流’之兆,究竟……到了哪一步?女娲与三叔,又有何动作?”
忘尘司命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万千光影飞速流转,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良久,祂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喻伟民魂体如坠冰窟。
“前路已定,变数犹存。然此变数,于你而言,恐非幸事。”
“你魂魄离体,肉身濒死,此刻断魂谷外,已有阴翳汇聚。不日之内,你必将重伤,此伤非比寻常,乃源至亲,起于至信,崩于至情。药石罔效,灵丹难医,魂魄根基恐有损毁之虞,多年修为,付诸流水。”
喻伟民魂体剧震,几乎要维持不住形体!重伤?源至亲?起于至信?崩于至情?!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窜入他脑海!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然而,忘尘司命接下来的话,却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此劫,源于你种下之因,必将应于你身。而伤你之人……”
忘尘司命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让喻伟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方向,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让他魂体几乎瞬间崩散的名字:
“……将是你的女儿,喻梓琪。”
“轰——!!!”
喻伟民的魂体如同被九天劫雷劈中,猛地向后飘退,魂体表面的裂痕瞬间扩大,无数细碎的光点从他魂体上崩落、消散!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只剩下无尽的震惊、恐惧、绝望,以及一种荒谬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梓琪?重伤他?甚至可能……杀他?!
父女相残?!
不!这怎么可能?!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就算她恨他,怨他,又怎么会……怎么会走到兵戎相见、生死相搏的地步?!
“不……司命……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会是琪琪……她……”喻伟民的魂体发出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嘶鸣,充满了乞求与不敢置信。
忘尘司命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中无悲无喜,只有看透命运的漠然。
“因果纠缠,孽缘深种。你以谎言与算计为她铺路,以背叛与痛苦促她‘成长’,便已种下憎恨与怀疑的种子。逆时珏之力搅动命运,五大阴女魂魄牵系因果,更有外力推波助澜,幕后黑手乐见其成……诸多因素交织,父女反目,已成定局。非人力所能挽回,非深情所能化解。”
“她对你之‘恨’,已非寻常怨怼。乃信念崩塌后之绝望,乃被至亲背叛之痛楚,乃得知真相后之愤怒,混合逆时珏共鸣引发之宿命牵引,与分魂聚合过程中之混乱执念……种种叠加,终将化为刺向你之利刃。此乃你选择此路时,便已注定之果报。”
忘尘司命的声音,如同最冰冷的判词,将喻伟民打入无底深渊。
“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司命,求你……告诉我……如何才能避免……如何才能不让琪琪她……”喻伟民魂体跪倒在虚空之中(尽管这里并无实物),朝着忘尘司命疯狂叩首,魂体因激动和绝望而不断溃散,声音凄厉如同泣血。
忘尘司命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在这死寂的寒髓泉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避无可避,此乃定数。然,定数之中,亦有一线生机,谓之‘变数’。此‘变数’不在你身,亦不在她身。”
“而在……‘心’。”
“心?”喻伟民魂体茫然抬头。
“当利刃加身,当恨意滔天,当一切算计与真相皆被血与火洗刷殆尽之时……”忘尘司命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未来图景,“唯有无伪之‘心’,无垢之‘情’,或可穿透恨海,照见一线真实。然,此路之艰难,希望之渺茫,比之你如今所为,更甚百倍千倍。且最终是破劫重生,还是共赴沉沦……无人可知。”
“记住,喻伟民。当你重伤垂死,当她手持利刃站在你面前时,你所作出的每一个选择,说出的每一句话,流露出的每一分真实情意……都可能成为决定你们二人,乃至更多人最终命运的……关键。”
话音落下,忘尘司命不再言语,缓缓转过身,重新背对喻伟民,那月白清辉也开始缓缓收敛。
“司命!等等!”喻伟民魂体急呼。
但忘尘司命的身影,已随着清辉一同,渐渐变淡,最终彻底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与惨白幽光之中,只留下那句如同诅咒又似预言的话语,在喻伟民残破的魂体中反复回荡,带来冰寒刺骨的绝望,与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渺茫的微光。
父女相残……已成定局……
他将重伤,伤于梓琪之手……
避无可避……
唯“心”可渡……
喻伟民的魂体呆立在原地,任由寒髓泉的至阴死气侵蚀,任由无数哀嚎魂灵的负面意念冲击,久久不动。
魂体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光芒越来越暗。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了身,朝着来时的方向,那断魂谷的入口,飘荡而去。
魂影黯淡,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在这无边的寒冷与绝望之中。
寒髓泉的幽光,映照着他孤寂而悲惨的背影,渐行渐远,终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只余下那关于父女相残的谶言,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套在了命运的脖颈上,缓缓收紧。
而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宁静,也即将结束。
第十六章 业果自偿
寒髓泉的无边黑暗与惨白幽光,依旧冰冷地流淌着,吞噬着一切温度与希望。喻伟民的残魂如同一缕即将熄灭的青烟,在至阴死气的侵蚀和忘尘司命那残酷谶言的反复折磨下,飘摇着,朝着感应中断魂谷的方向,极其缓慢、艰难地挪移。
魂体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那些暗红与幽黑的不祥光芒在裂痕中明灭不定,如同无数只恶毒的眼睛,嘲笑着他的挣扎与末路。魂力的流逝速度快得惊人,意识也开始阵阵模糊,无数破碎的、充满痛苦与悔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魂体深处翻涌。
梓琪幼时蹒跚学步,扑进他怀里咯咯笑的画面;她第一次练剑,小脸严肃认真的模样;她在大明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背影;最后,是那双死寂、冰冷、充满陌生恨意的眼睛……
“琪琪……”残魂发出无声的哀鸣,那微弱的意念波动,几乎瞬间就被周围的死气与怨念吞没。
还有林悦离去前冰冷的质问,刘权绝望的泪水,自己手上那永远洗不净的、邋遢和尚、小沙弥、清微观主的鲜血……
罪孽。无穷无尽的罪孽。如同这寒髓泉的阴寒死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这缕残魂彻底淹没、冻结、消融。
就在他魂力即将耗尽,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
前方粘稠的、流淌着无尽哀伤的“泉流”之中,忽然亮起了三点不同寻常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寒髓泉本身的惨白幽光,而是带着鲜明的、属于个体魂魄的色泽与……强烈的执念。
一点是昏黄的、带着陈年污垢与尘土气息,却又隐隐透出某种扭曲佛性金光的光芒。
一点是稚嫩的、青灰色,却沾染了洗不去的血腥与怨毒的光芒。
最后一点,则是清正的、青白交织,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失望、悲愤与剑意的光芒。
三点光芒仿佛感应到了喻伟民残魂的靠近,骤然变得明亮、凝聚,然后迅速从“泉流”中升起,化为三道清晰度远超周围那些破碎记忆光点的魂魄虚影,呈三角之势,拦在了喻伟民残魂飘荡的正前方!
当看清那三道魂魄虚影的面容时,喻伟民残魂剧震,险些当场溃散!
左边,是一个身材干瘦、披着破烂肮脏僧衣、须发纠结、面容愁苦中带着狰狞的老和尚——正是当年被他击杀于祖地之外的邋遢和尚!只是此刻,他魂魄所化的虚影,脸上再无半分往日伪装出的慈悲或猥琐,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仇恨,以及一丝被永恒囚禁于此的疯狂。他周身弥漫着昏黄污浊的光晕,那光晕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经文符号在挣扎、哀嚎。
右边,是一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面容原本应显稚嫩、此刻却因怨气而扭曲变形的小沙弥。他穿着沾满污血和冰屑的灰色僧衣,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流淌”着青黑色的怨气。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喻伟民,小小的身体因极致的恨意而不住颤抖,手中似乎还紧紧握着一串断裂的、染血的佛珠虚影。
而正中间,挡住了喻伟民去路的,是一位面容清矍、长须飘洒、身着破烂道袍、背负长剑虚影的老道——正是武当山的清微观主!他的魂魄虚影最为凝实,气息也最为复杂。那青白交织的光芒中,既有道门正统的清正之气,又有兵解而亡的不甘与悲愤,更有一种深沉到极致的、被至交好友背叛、残杀的痛苦与失望。他的眼神不似旁边两人那般充满赤裸的恨意,反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恨意更让喻伟民灵魂战栗的审判意味。
三道魂魄虚影,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寒髓泉冰冷的“水面”之上,挡住了喻伟民残魂唯一的归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只有寒髓泉无尽的死寂与哀伤,作为背景,无声流淌。
喻伟民的残魂僵在原地,魂体的颤抖停止了,连溃散的光点都仿佛被冻结。他“看”着眼前这三道熟悉又陌生、本该早已消散于天地、却因寒髓泉特性与其自身强烈执念而显化于此的魂魄,尤其是清微观主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巨大的、混合着恐惧、愧疚、痛苦、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绝望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魂体。
终于,邋遢和尚的魂魄率先有了动作。
他向前飘了半步,昏黄污浊的光晕剧烈波动,那张愁苦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怨毒与快意的笑容。他张开嘴,没有声音发出,但一道充满了讥讽、恶意与无尽恨意的意念波动,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喻伟民的残魂:
“喻……伟……民……”
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魂魄中所有的怨恨。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想不到……你这高高在上、道貌岸然、执掌生杀大权的喻大统领……也有今天?!”
“看看你这副鬼样子!魂体分离,裂痕遍布,咒印噬心,魂契缠身……哈哈哈哈!真是报应!天大的报应!!”
邋遢和尚的意念波动因激动而扭曲,昏黄的光芒疯狂闪烁,映照出他脸上那近乎癫狂的喜悦。“当年在祖地之外,你杀我师徒之时,何等威风?何等果决?逆时珏的力量,结合你喻家秘传的‘玄冰戮魂诀’,让我师徒形神俱灭,连入轮回的机会都不给!你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魂飞魄散、永坠寒髓的一天?!”
旁边的小沙弥魂魄,也仿佛被邋遢和尚的情绪感染,或者说,他心中的恨意早已积蓄到极致。他猛地踏前一步,青灰色的小脸上,怨毒之色浓得化不开,尖利的意念如同夜枭啼哭:
“师父说的对!报应!你就是报应!喻伟民!我那么小……我只是听师父的话……我甚至没看清你怎么出手……你就杀了师父,也杀了我!你好狠的心!你凭什么?!凭什么杀我们?!就因为我们发现了逆时珏?就因为我们要告诉三爷?!”
他挥舞着手中断裂的染血佛珠虚影,那虚影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阵阵充满诅咒意味的波动:“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天天在这鬼地方,看着无数魂魄沉沦,听着他们哀嚎,就想着有一天,你也会下来!也会尝到这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哈哈哈哈!老天有眼!你真的来了!还成了这副模样!痛快!真是痛快!!”
小沙弥的意念充满了孩童般的恶毒与偏执,那强烈的怨念,让周围的寒髓死气都仿佛沸腾了一下。
面对这师徒二人赤裸裸的恨意宣泄与嘲讽,喻伟民的残魂只是沉默地、僵硬地“站”在那里。魂体表面的裂痕,似乎又悄然扩大了一丝。他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杀孽已铸,魂飞魄散是他应得的果报之一。他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他的清微观主。
清微观主的魂魄虚影,在邋遢和尚师徒的咆哮与诅咒中,显得格外安静。他那双青白光芒笼罩的眼眸,平静地迎着喻伟民“看”过来的视线,里面没有丝毫恨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悲哀,与洞悉。
“喻兄。”清微观主的意念波动终于响起,平稳,清晰,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直接压在了喻伟民残魂的核心之上,“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这平静的问候,比邋遢和尚师徒的恶毒诅咒,更让喻伟民残魂剧痛。他魂体微微晃动,几乎要从这无形的“站立”姿态中跌落。
“清微……道兄……”喻伟民的残魂,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意念,试图回应,却破碎不成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