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集 三块青石头(2/2)
那先生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说等到那年发大水的时候,把那三块青石头挪开,在原来的地方挖一口井,井里要放九枚铜钱,九块银元,九块金子,这叫“三九镇龙”。然后在这口井上头盖一间小庙,庙里供着龙王爷,天天烧香,月月上供。这么一来,这条龙就归你使唤了。
葛大牙听了,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可他忘了问他爹。
那年夏天,又下起了大雨。江水又开始涨,虽然没有去年那么邪乎,可也是一天一个样。葛大牙早早就准备好了,带着几个人,趁着一个下雨的夜里,偷偷摸到那片乱石滩。
那三块青石头还在,稳稳当当摆在那儿,跟去年葛老蔫摆的一模一样。葛大牙二话不说,让几个人上去就搬。那石头看着不大,可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挪开。石头底下的土是湿的,黑得发亮,往下挖了不到两尺,就开始往外渗水。那水冰凉刺骨,大夏天的手伸进去,能冻得人直哆嗦。
他们继续往下挖,挖到一丈多深的时候,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了一下。几个人吓得往后退,葛大牙也吓了一跳,可他一想那先生说的话,咬咬牙,让人把准备好的铜钱银元金子扔下去,赶紧把井砌上。
等他们把那口井砌好,天都快亮了。葛大牙让人在井上头搭了个简易的小庙,其实就是个木头架子,盖着红布,里头供着个泥塑的龙王爷。他亲自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心里头美滋滋的,觉着这财气算是到手了。
可他不知道,他爹这时候正躺在那两间小土房里,大口大口往外吐血。
那天早上,邻居发现葛老蔫不对劲儿,门从里头插着,怎么喊也不答应。几个人把门撞开,就看见葛老蔫躺在炕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角全是血。他看见人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瞪着眼睛,手往江边的方向指了指,然后就咽气了。
等葛大牙接到信儿赶回来,他爹已经装进棺材里了。他跪在棺材前头磕头,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有人问他,他爹临死指着江边是啥意思?他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守灵。守到后半夜,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梦里头他看见他爹了,他爹还是那副蔫不出溜的样子,站在他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他。他喊爹,爹不答应。他往前走,他爹就往后退。退着退着,他爹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条大江,江里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翻滚,搅得江水跟开了锅一样。他爹就站在江边,看着那个东西,然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啥意思。
他一下子就醒了,浑身冷汗。
葛老蔫下葬以后,葛大牙回到省城,接着做他的买卖。一开始还行,顺风顺水的,又谈成几笔大买卖,钱越挣越多。可没过多久,事儿就来了。
先是他的货在江上翻了一船,好几万块钱的木材全沉了。接着他的一个合作伙伴卷钱跑了,坑了他几十万。再后来他手下的人出了事儿,把人打坏了,他跟着吃了官司。不到半年工夫,他的买卖就塌了半边天。
他想起那个风水先生,赶紧打电话找人家。可那先生的电话早就打不通了,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又跑回靠江屯,去找那个小庙,想问问龙王爷怎么回事儿。可等他到了那片乱石滩,那口井还在,那小庙还在,可井里头的水干了,一滴都没有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口干井,忽然想起他爹临死前指着这边的样子。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可明白得太晚了。
从那儿以后,葛大牙就彻底垮了。买卖没了,钱没了,人也跟着蔫了。他回到靠江屯,住进他爹那两间小土房,成天不出门,谁叫也不理。有人看见他,说他越来越像他爹,走路低着头,见人不吱声,跟个影子似的。
后来有人问起那三块青石头的事,问葛大牙知不知道那石头是哪儿来的,是谁摆在那儿的。葛大牙想了半天,摇摇头,说不知道。他说他爹一辈子没跟他说过这事儿,他从来不知道他爹还会这些东西。
可屯子里有老人记得,葛老蔫年轻的时候,有一年也是发大水,他一个人在江边待了三天三夜。回来以后大病一场,差点儿没挺过来。从那以后,他就不爱说话了,越来越蔫。
有人说,那三块青石头,八成就是那年他摆下的。可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怎么会这些东西?没人知道。
也有人说,这事儿不是他一个人能办成的,他背后肯定有人指点。可指点他的人是谁?也没人知道。
那口井后来被填上了,那小庙也塌了。那片乱石滩还在,可江水一年一年往前拱,现在已经淹了一大半了。也许再过些年,那片地方就彻底没了。
葛大牙现在还活着,就住在他爹那两间小土房里。我去我老舅那个鱼馆儿的时候,有一回还碰见过他。他来买酒,打了一塑料桶散白,付了钱,低着头就走了。我老舅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说,这人废了。
我说怎么废了?
我老舅说,心里头的精气神儿没了。有些东西,你拿的时候觉着是好事儿,可你不知道那东西本来不是你的。强拿硬要,就得拿别的东西去换。他换的那个东西,可能就是他一辈子都还不起的。
我说他换什么了?
我老舅抽了口烟,往窗外看了一眼,说,换他爹一条命呗。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窗外就是松花江,江水慢慢地流着,跟多少年前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