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集 老井沿儿的“井龙王”(2/2)
他带我去井边,让我仔细看井栏内侧的石头。青石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整整齐齐一圈,就在水面高度。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留下的记号,”郑大爷说,“一百多年了,水线没变过。”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印痕,冰凉光滑,确实像长年累月被水浸出来的。
那天傍晚,郑大爷让我在他家住一宿,第二天一早看看水面。我答应了。
半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时,忽然听见井那边有动静。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轻轻搅水。我好奇,轻手轻脚走过去,躲在老榆树后面往井口看。
月光底下,井口那盖着木板,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水声越来越清晰,不是搅动,是流淌,是从地底下往上涌的那种哗哗声。持续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归于平静。
我回到屋里,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跑到井边。郑大爷已经在那儿了,正拿扁担打水。他看我过来,笑了笑,说:“听了半夜水声吧?”
我点点头。他指着井口内侧那道水线,说:“你看,还在那儿。”
我凑近一看,果然,水面稳稳地停在那道浅浅的印痕上。跟昨天一模一样。
郑大爷说,他听这水声听了七十年,每天夜里都响,从来不间断。有时候声音大,有时候声音小,但从来没停过。
“那是井龙王在换水,”他说,“把旧水换出去,新水换进来。所以咱这水永远新鲜,永远不坏。”
我问他,你怕不怕井龙王?
郑大爷笑了,说:“怕啥?它是我家的邻居,住了几百年了。井水养活了咱村,它也算咱村的恩人。恩人有啥好怕的?”
那天上午,我帮郑大爷挑了几担水。水很清,喝一口,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郑大爷说,这水就是好,烧开了没水垢,泡茶特别香。
我后来查过一些资料,北票那一带确实地下水资源丰富,有深层地下水脉。但像这口井这样,水位百年不变的,确实罕见。也许那块青石板底下,真的藏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地下暗河,以某种稳定的流量,日夜不停地补给着这口井。
也许是地质构造特殊,也许是水文循环巧妙,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口井还在。老榆树还在。郑大爷还在。井底的水声,还在夜夜响着。
离开村子那天,我特意去井边站了一会儿。我掀开木板,对着幽深的井口,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井龙王,谢谢你养活了这村的人。”
井水黑沉沉的,没有任何回应。但我知道,它听见了。
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回城的火车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双眼睛,从很深很深的水底看着我,平静,温和,像在说:记住,这水是借给你的。
我醒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这就是那眼挑不干的水的故事。一口井,一块石板,一条看不见的地河,和一位守着它的人。在东北辽阔的土地上,这样的井还有很多。它们藏在村庄的角落,藏在老榆树的荫凉下,藏在代代相传的口耳里。
水还在流。故事还在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