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集 老磨盘下的“地气眼”(2/2)
顾师傅在碾盘边上坐了一下午。他摸着那溜光的碾砣,想着这两百年里,有多少人推着它转圈,磨出养活一家人的粮食。碾砣冰凉,却让他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傍晚时分,一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群路过,跟他搭话。老头姓李,也是屯里人,比顾师傅小几岁。两人聊起这石碾,李老头说,前些年有开发商来,想把这碾子买走,放度假村里当摆设,出价两万。村里人商量了一下,没卖。
“为啥不卖?”顾师傅问。
李老头指了指碾盘底下:“前些年修这个花坛,挖地基的时候,挖到碾盘边上了,那个白气又冒了一回。这回没撬碾砣,就是挖得离它近了点,它就冒气了。村里人说,这是告诉咱们,别把它弄走。它在,屯子就在。它走了,屯子就该散了。”
顾师傅点点头。
李老头又说:“去年有个风水先生路过,专门下车看了看这碾子。他在碾盘边上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听着挺玄。”
“啥话?”
“他说,这碾子底下有东西,不是金银财宝,是一股‘气’。这股气养了这屯子两百年,现在还有。只要碾子不挪,气就不散。碾子挪了,气就散了,屯子也就留不住人了。”
顾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屯子里住下了。半夜里,他一个人又去了石碾那儿。月亮很亮,碾盘和碾砣披着一层银光,像两个沉默的老人在对坐着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碾砣,还是那么冰凉。可这一次,他分明感觉到,那冰凉里透着一丝丝温热,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顾老太爷当年没说出口的话。地气要是跑光了会咋样?也许就是那股温热没了,那股心跳停了。屯子还是那个屯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但住在里头的人,会慢慢觉得缺了点什么。年轻人往外走,再也不回来;老人守着空房子,一天天老去。最后屯子就散了,像无数个被遗忘的东北村庄那样,被林子一点一点吃回去。
顾师傅在碾盘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
第二天他回城了。临走时,他对着石碾鞠了一躬,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老伙计,替我们守着吧。守一天是一天。”
后来他每年都回屯子住几天,每次都去石碾边上坐坐。他说那碾子是他的“定心石”,坐一会儿,心里就踏实。
二零一九年,屯里通了天然气,家家户户拆了柴灶。顾师傅回去时,发现石碾边上立了一个新的牌子,写着“风水老碾,请勿触摸”。他笑了笑,心想这“风水”俩字,总算被正式承认了。
那石碾还在。碾砣还是溜光水滑,碾盘周围还是寸草不生。偶尔有游客路过,停下来拍张照,念叨几句“这碾子真老”,然后上车走了。没人知道这碾子底下,有一股养了屯子两百年的气,也没人知道那股气还在不在。
只有顾师傅知道。每次他伸手摸碾砣,那股从地底传上来的温热,还在。很弱,但还在。
这就是石碾屯的故事。一块搬不走的碾砣,一个看不见的地气眼,一份守了两百年的约定。人走了,碾子在;碾子在,根就在。这大概就是东北大地上,最朴素也最顽固的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