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魔族现踪迹,老龙王警示(1/2)
风卷着粗粝的沙粒,如同无数细小的鞭子, 狠狠抽打在脸上。陈无戈抱着阿烬,在逐渐平息的祖地轰鸣声中, 快步向东前行。身后岩峰彻底坍塌的闷响仍在地脉中回荡,扬起的烟尘如厚重的死亡帷幕, 遮住了大半月光,只透下惨淡的余晕。 他没有回头,甚至不敢有片刻的停顿喘息。 远处沙丘起伏的阴影里,那几道先前便已出现的黑影,移动速度明显加快了, 它们不再游移,而是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 朝着他所在的方位,呈扇形包抄逼近。
他骤然拐入一处背风的、由风化岩构成的低矮岩丘之后。将阿烬小心翼翼地放在尚算平坦的沙地上,让她虚软的身体靠住冰凉粗糙的石壁。 她的呼吸依旧微弱得令人心慌,脸色苍白如久埋地下的素帛, 不见一丝血色。他单膝跪地,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再次探了探她的鼻息,直到确认那缕气丝还在, 胸腔里那颗高悬的心才略略下坠一寸。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这亡命之旅时——
异变陡生!
阿烬锁骨处那沉寂已久的火纹,毫无征兆地骤然一亮!
不是往日里温热的赤红,也不是传承时的炽金, 而是一道冰冷、妖异、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幽蓝色焰光,猛地蹿起! 虽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刺得陈无戈瞳孔急剧收缩, 一股不祥的寒意自尾椎骨窜起。
他立刻重新蹲伏下来,右手如铁钳般按住她单薄的肩膀, 左手则迅速覆上那火纹的位置。掌心传来的触感滚烫得惊人, 像是直接按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阿烬昏迷中的眉头痛苦地紧蹙起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几缕散落的发丝无风自动,扬起又无力地落下。
“别动。”他压低声音,嗓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穿透梦魇的穿透力, “我在这。”
话音未落,那火纹竟似活物般自行波动、荡漾开来!幽蓝的光芒不再局限于皮肤表面,而是由内向外渗出, 在她身前尺余的空中,艰难地凝聚、勾勒出一片模糊摇曳的虚影。 光影扭曲变幻,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须发皆白如雪, 眉心深刻着一道活灵活现的龙形印记,双手枯瘦, 却紧紧拄着一根布满裂痕、似乎随时会断裂的角质长杖。
陈无戈身体瞬间绷紧如弓,但并未拔刀,也未后退。 他死死盯着那虚影,杀意本能般在眼底凝聚,却又被另一种直觉强行压下。 气息不对。这力量虽然诡异冰冷,却并非纯粹的邪恶或敌意, 它源自阿烬体内火纹的最深处,与那焚骨之炎同根同源, 只是显得更加古老、更加沉重、更加疲惫, 仿佛是从大地最深处、从时光的废墟中,艰难挣扎出来的一缕回响。
老者虚影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由光芒构成的眼睛,并无实质,却仿佛拥有洞悉一切的力量, 目光落在陈无戈脸上,停顿了许久, 像在审视,更像在确认某个等待了无数岁月的答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至极, 断断续续,如同凛冽的寒风刮过枯竭万年的井底: “魔族……解封了。”
陈无戈的瞳孔深处,寒光一闪。 他依旧沉默,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 任由惊涛骇浪的信息拍打而来。
老者虚影似乎耗力极大,身形剧烈晃荡了一下, 边缘的光影开始溃散。他咬紧牙关(如果虚影也有牙关的话)维持住形态, 抬起一只虚幻的手,指向依旧昏迷的阿烬: “他们需要……纯正的龙族血脉…… 作为祭品与钥匙,开启那扇被封印的……魔界通道。 她……是这世间,最后的、也是最佳的……‘容器’。”
“容器”二字落下的瞬间, 陈无戈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猛地收拢,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但他面上仍无表情,只有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 从极致的警觉,一点点沉凝为化不开的凝重与冰寒。
老者虚影喘息着(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用尽力气抬起另一只手, 在虚空中艰难地划出一道黯淡的弧光。
弧光扩散,形成一幅清晰却令人心悸的光幕画面——
那是一片巨大的、仿佛被天神之斧劈开的峡谷裂口。两侧岩壁焦黑如炭, 布满了扭曲蠕动、散发不祥气息的古老符痕。 浓稠如墨汁的黑雾, 正从裂缝最深处源源不断地汩汩涌出, 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般翻滚、膨胀。 大地在画面中剧烈震动, 一队队身形高大、披覆着样式古老狰狞铠甲的魔影, 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自翻腾的黑雾中列队走出。 它们手中的长戟泛着暗红血光,头盔遮住了全部面容, 唯有眼眶位置, 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穿透黑暗,冰冷地注视着外界。
画面中央,是一座残缺不全、却依旧能辨认出与通天峰祭坛惊人相似轮廓的诡异祭坛。七道身着不同颜色玄纹长袍的身影,立于祭坛之前, 他们眉心皆有邪异的纹路在疯狂闪烁, 手中各持散发着污秽光芒的法器,正以自身精血为引, 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复杂恶毒的阵法, 那阵法的光芒,正一波波冲击、侵蚀着祭坛下方肉眼不可见的“某种存在”。
“七宗……”老者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如锤, “已与地底魔族……结盟。 通天峰祭坛的‘影子’……将再次被启动。”
光幕一闪,画面切换——
这次是地壳深处, 一片被无尽黑暗与压抑笼罩的岩层空间。一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龙骸骨, 被无数刻满封印咒文的粗大锁链贯穿躯体,横亘于岩层之中。 它的鳞片早已剥落殆尽,裸露的骨骼呈现出一种被深度污染的漆黑色泽。** 锁链的尽头,深深没入一块散发着微光的石碑,石碑上铭刻的文字,赫然正是《Prial武经》的起首真言!**
“封印……正在被他们从外部……强行松动。” 老者喘息加剧,虚影明灭不定, “若他们成功……用她的血、她的魂, 在那影祭坛上完成献祭……不只是被先祖斩断的‘门’会重新洞开…… 连当年被镇压、分散于地脉各处的庞大魔气……也会倒灌反噬, 淹没人间……”
陈无戈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沙砾摩擦, 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侥幸的冰冷:“你是谁?”
老者虚影凝视着他,目光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深沉的悲怆,有未竟的遗憾,有托付的恳切,仿佛有千言万语堆积在喉头, 最终,却只化为两个沉重如山的字:“老龙王。”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昏迷的阿烬,语气竟奇异地柔和了一丝, 带着无尽怜惜与歉疚:“她是我的血脉……散落人间,最后的继承者。 我早已陨落,只剩这最后一缕依附于祖脉龙魂的残念, 借她火纹深处一点未熄的本源共鸣……传此警讯。说完这些…… 这缕残念,便将彻底消散, 再不能现世了。”
话音未落,那本就淡薄的光影开始剧烈颤抖, 边缘处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点点蓝光开始逸散。
陈无戈瞳孔一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 猛地伸手向前抓去!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团波动的虚影, 只搅动了一片冰凉而悲伤的光晕。
“等等!”他低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你说她是容器,是钥匙。若我不去呢?若我拼死护着她,绝不让她靠近任何祭坛半步?!”
老龙王残念构成的虚影缓缓摇头, 动作充满了无力与宿命感:“你……逃不掉。 七宗已知祖地现世,紫光贯天便是最醒目的烽火。 他们会动用一切力量,像梳子一样梳理整个西域, 搜寻你们的踪迹。而魔族……被封印压抑了千年, 它们不会等太久。只要有人……能献上纯正的龙血, 哪怕只是一滴,也足以暂时撕裂封印最薄弱处的缝隙, 放出它们的先锋军……届时,你们将面对……无休止的追猎。”
“那就杀。”陈无戈的声音斩钉截铁, 透出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森然,“来一个,杀一个。来七个,斩七双。”
老者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容:“你能杀七个,能杀七十个、七百个么? 当整个西域……都因贪婪与恐惧变成你们的猎场, 当天空有鹰隼窥视,沙地有虫蚁报信, 你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她……又能跑多远?藏多久?”
虚影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 已近乎透明。
最后一瞬,他抬起即将溃散的手,遥遥指向陈无戈被衣袖遮盖的左臂: “你的血脉……与她的火纹, 早在冥冥中……便已相连。 你护她,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护持这个…… 她本该守护,却也因她而濒临危机的世界。 但记住……真正的危险, 并非仅仅来自外部的抢夺……而是她终有一日, 必须醒来,必须面对……自己究竟是谁, 又承载了怎样的……宿命与诅咒。”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风中。
“啵”的一声轻响, 如同水泡破裂。老龙王的虚影彻底崩散, 化作无数细碎而哀伤的蓝色光点, 如同逆流的萤火,纷纷扬扬, 重新没入阿烬锁骨处那已然恢复平静、只余一丝冰凉的火纹之中。
四周,死寂重临。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刮过岩丘, 卷起细微的沙粒,打在石壁上,发出单调而永恒的“沙沙”声。 头顶,星河位置未变,那道紫金光柱残留的尾迹也还未完全被夜色吞没, 在云层边缘拖曳着一抹黯淡却执拗的微芒。
陈无戈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塑。
他低头,目光锁在阿烬苍白却似乎平和了些许的脸上。 她不再抽搐,火纹重归沉寂, 体温也降回了冰冷的常态。呼吸似乎比之前深沉、平稳了那么一丝, 像是终于挣脱了某个噩梦,沉入了更底层的、无知无觉的昏睡。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覆在她肩头和火纹上的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黏腻。
刚才那短暂交谈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 狠狠地、不容抗拒地烫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魔族解封、七宗结盟、影祭坛重启、血脉容器、世界存续……这些原本只存在于最荒诞传说或最深梦魇中的词汇,此刻却交织成一张冰冷而真实的巨网, 当头罩下。他知道,老龙王所言, 句句属实。
祖地暗金石板上那“以命锁魔”的悲壮铭文,此刻有了无比残酷的注脚。 先祖当年拼尽一切封镇的门后之物,并未消失, 它们一直在等待,在腐蚀, 而如今,更有贪婪愚蠢之徒, 试图从外部将锁链撬开。
他慢慢站起身,弯腰, 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将阿烬重新抱入怀中。 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口发紧, 仿佛所有的重量都来自那无形的、名为“宿命”的枷锁。
他站在岩丘边缘的阴影里,如孤独的礁石, 望向远方无垠的黑暗。
那几道搜索的黑影已经停止了快速移动, 却并未离去,而是分散占据了几处沙丘制高点, 如同耐心的猎手,静静守候, 等待更明确的指令,或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不能再往西了。那边是赤炎城及七宗残余势力盘踞之地, 必是龙潭虎穴,天罗地网。 北面是连绵雪岭绝域,路途艰险,气候极端, 极易被困死其中。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荒原,无遮无拦, 一旦被大队人马缀上,便是无处遁逃的死局。
目光,最终落向东方。
那里,通往早已被风沙和时间遗忘的古林废道。 据说曾是连接西域与中土的繁华商路,如今却因瘴气滋生、毒虫猛兽横行、加之一些光怪陆离的恐怖传说, 早已彻底废弃,人迹罕至。 但也正因如此,那片被文明遗弃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混乱之地, 反倒可能成为眼下唯一能暂时避开追兵锋镐的缝隙。
他沉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阿烬的头颅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颈之间, 右手环过她的背脊,牢牢扣紧。 左手自然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腰间断刀那粗糙缠裹的刀柄。
粗麻的质感传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定的坚实。
他没有拔刀。此刻,远非死战的时机。 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更要命的,是怀中有绝不能有失的负累。 这一仗,现在打不起,也绝不能打。
他迈步,踏上了向东而行的路。
脚步落在松软的沙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 但很快,就被永不停歇的风, 温柔而冷酷地抹平, 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走出约莫一里,他身形骤然一顿。
怀里的阿烬,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唇瓣翕动,似乎想吐出某个音节, 却最终只溢出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气流。
他立刻低下头,目光如炬, 紧紧锁住她的脸庞。
她没有醒来。长长的睫毛如湿透的蝶翼, 覆盖在紧闭的眼睑上,唯有那眉心一点天生的淡青煞意, 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他凝视的瞬间,她锁骨处那道纹路, 竟又一次, 微弱到难以察觉地,闪烁了那么一下。
如同风中残烛, 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 倔强地明灭。
他僵立原地,屏息等待了数息, 直到她呼吸重归那令人心焦的平稳,身体也再无任何异动。
然后,他重新迈开脚步。
一步,又一步。
沙漠的夜,温度流失得极快。 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沙丘,浸透衣衫。 单薄的衣袖被风灌满,紧贴在皮肤上, 传来刺骨的冰凉。 左臂那道旧伤疤之下,返祖纹所在的位置, 开始隐隐发烫。这不是面临威胁时的预警,也非力量激荡时的觉醒, 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心脏般缓慢而有力的搏动感, 仿佛有什么更深层、更庞大的东西,正在他的血脉深处, 随着这无尽的跋涉与重压,被一点点唤醒。
他不知道那是《Prial武经》真意在与远方封印产生感应,还是这具濒临极限的肉体, 发出的最后哀鸣与抗争。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他们正在进行的,不再仅仅是躲避某个仇家、某个宗门的追杀。
而是在躲避一场…… 早已写定、正缓缓拉开序幕的…… 天地大劫。
风,更急了, 卷起的沙砾密集如雨, 抽打在脸上、颈间,带来持续不断的细碎痛感, 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用肘弯遮挡在阿烬面前, 同时侧过头,眯着眼, 用余光艰难地扫过头顶那片被风沙略微模糊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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