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秤星客栈(2/2)
“进来说话。”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那嵩推门进去。
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也不知窗外是什么)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勉强能看清陈设。一床,一桌,一椅,简单得近乎寒酸。桌边椅子上,坐着个老人。
老人很瘦,瘦得脱了形,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灰色短褂,满头白发稀疏,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手里正摆弄着几块颜色各异的木块,手指枯瘦,动作却异常灵活平稳。听到那嵩进来,他抬起头。
那嵩看到他的脸,心头猛地一跳。
这老人的眼睛,竟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可那嵩分明感觉到,这“目光”正精准地“落”在自己脸上,尤其在自己怀里的秤砣位置停留。
“坐。”老人指了指床边。
那嵩依言坐下,秤砣放在膝上。近距离看,老人手里的木块,似乎是某种机关榫卯的部件,正在他指间飞快地组合、拆解。
“晚辈那嵩,受陈伯所托,寻他散落星魂。听闻前辈可能知道‘禄存星’线索,特来请教。”那嵩恭敬道。
“陈渡……”老人停下手中动作,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那嵩,“他托你?他魂都散了,如何托你?”
“是……是他残留的一缕意识,还有这天平枢。”那嵩举起秤砣。
“‘天平枢’……”老人喃喃重复,黑洞里似乎有幽光一闪,“果然是这东西。当年,就是因为它,陈渡才落得那般下场。”
“前辈知道其中内情?”
“知道一点。”老人将手中组合到一半的机关放下,“老夫‘瞽目神工’崔弦,恶人谷里排第四,专攻机关消息、奇门遁甲。早年,跟陈渡打过几次交道,帮他改过‘秤所’里几处不灵光的机关枢纽。算是……有几分交情。”
又一位恶人谷的!排行第四的崔弦!那嵩精神一振。
“陈渡这人,手艺没得说,心也正。就是太信那杆‘公平秤’。”崔弦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他总以为,规矩定了,人人遵守,世道就太平了。可他不想想,定规矩的是人,掌秤的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
“所以河伯司里,有人贪了亡魂的‘善功’?”那嵩想起“贪狼星”的执念。
“贪?何止是贪。”崔弦冷笑,“那是系统性的‘盗运’。有人利用‘公平秤’的漏洞,或是直接篡改秤星刻度,将本该归入善道、福泽后世的‘善功’‘禄气’,偷偷截留、转移,用来滋养某些人、某些家族的私运,甚至……供养一些见不得光的‘实验’。”
实验?那嵩想起地下那些“嫁接场”、“培养池”。
“陈渡发现了?”
“他常年在一线‘称魂’,感觉最敏锐。先是发现善功总量对不上账,慢慢查,线索就指向了司里几位高高在上的‘星官’。”崔弦道,“其中牵扯最大的,就是‘禄存星官’——掌管福禄财帛分配的那一位。陈渡收集了证据,想往上告。可你猜怎么着?”
那嵩屏住呼吸。
“他那位顶头上司,‘巨门星官’——掌守护、秘密的——提前知道了风声,私下找他,威逼利诱,让他把证据吞了,就当没这回事。还说这是为了河伯司的‘大局’,为了不让底下人心惶惶。”崔弦的声音里透着讥讽,“陈渡不肯。他轴啊,他觉得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得改。两人闹翻了。”
巨门星官?那嵩想起鬼手匠和秀姑,陈渡守护了他们,自己承担了秘密。难道那位上司,就是利用了陈渡的这种性格?
“后来,那位‘禄存星官’先下手为强,反诬陈渡‘私秤亡魂、篡改账目、贪没善功禄气’,人证物证做得滴水不漏。陈渡百口莫辩。‘巨门星官’这时又出来‘主持公道’,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建议从轻发落,流放‘地火坑’。”崔弦叹了口气,“陈渡心灰意冷,但也留了后手。他把真正的证据,还有这杆‘天平枢’的钥匙部分,托付给了信得过的人,自己则选择了更极端的路——散魂入梦,一方面避开追杀,另一方面,也把自己变成‘饵’,吸引那些同样被不公所害、无法过秤的游魂,让他们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而是困在这梦海里,等待……或许有翻案的一天。”
“他托付的人里,包括您?”那嵩问。
崔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给了我一部分图纸和‘钥匙’的构件,让我想办法,做一个能从外部干扰、甚至暂时替代‘公平秤’的‘副秤’或者‘校准器’。他说,如果有一天,那杆主秤真的歪到不能用了,至少还有别的‘秤’可以量一量这世道。可惜,我东西还没做完,他就……”
“那‘禄存星’的线索?”
“就在这客栈里。”崔弦黑洞洞的“眼”转向房门方向,“楼下那个摇扇子的文士,还有那个愁眉苦脸的妇人,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文士,生前是河伯司‘禄存科’的一个小书办,叫文若谦。妇人是他妻子。文若谦就是当年被‘禄存星官’推出来,做假账陷害陈渡的经手人之一。”崔弦声音冷了下来,“事成之后,他被灭口,连魂魄都被打碎,只残留了一点最深的恐惧和愧疚,困在这梦海里。他妻子是受牵连而死,怨念深重。陈渡的‘禄存星’,一大块碎片,就缠在他们的‘梦魇’里。你要取星,就得进他们的梦,直面当年那段肮脏事,还要化解他妻子的怨气。不然,你拿不走。”
那嵩心头沉甸甸的。这比对付“铁线虫傀”更难,是人心里的鬼。
“怎么进他们的梦?”
“客栈的规矩,入梦需要‘引梦香’。”崔弦道,“苏媚那儿有卖,价格不菲。或者……”他顿了顿,“你有‘天平枢’,或许可以强行‘称’开他们梦境的门户,但那样动静大,容易惊动整个客栈,甚至引来‘秤狱’的巡查。”
那嵩握紧了秤砣。强行闯入?还是去找苏媚买那不知代价几何的“引梦香”?
正犹豫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砰!”似乎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
一个粗野的嗓门吼道:“苏媚!你他娘的少跟老子打马虎眼!老子要的‘过关路引’,你到底给是不给?!”
另一个阴冷的声音接口:“不给?你这客栈,我看是开到头了。”
是楼下那和尚和文士的声音?不对,还有别人!
崔弦黑洞洞的“眼眶”骤然转向门口,枯瘦的手指瞬间握紧了桌上那未完成的机关,声音凝重:
“麻烦来了。是‘秤狱’的‘剥皮差’,和……‘禄存星官’手下的‘催账鬼’。”
他“看”向那嵩,语速飞快:
“小子,你没时间慢慢选了。要么现在下去,趁乱找机会接近文若谦夫妇,用你的秤砣强开梦境,速战速决;要么,就从后窗跳下去,离开这是非地。但‘禄存星’的线索,可能就断了。”
楼下打砸声、呵斥声、苏媚尖利的辩驳声混作一团,桌椅碰撞,碗碟破碎。
那嵩低头,看着膝上那暗金色的秤砣,“禄存”方位的刻纹黯淡着。
他猛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