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巨门暗巷(1/2)
指尖那剜肉似的疼,火辣辣地往心口钻。那嵩攥紧了暗金秤砣,砣身微温,贪狼星位那点亮过的地方,摸上去比别处光滑些,像泪淌过留下的痕。
巷子里那股子霉烂铁锈气,搅得人脑仁子浑。他不敢久留,生怕那“井秽”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循着味儿摸过来。可往哪儿走?石臼给的引路光早散尽了,四下里只有高得望不见顶的、湿漉漉的蠕动墙壁。
他试着往回退了两步,来时的巷道口,不见了。身后也是一堵一模一样的、微微起伏的墙。
“鬼打墙……”那嵩心里发毛。这梦里的路,不按人间的规矩来。
正没个抓挠处,左手掌心忽然一烫。低头看,是那三枚“泉”在发烫。青色那枚用过,黯淡了;剩下两枚,一枚泛着土黄光,一枚透着暗红色,此刻那土黄光的一枚,正一跳一跳地发着热,像在提醒他什么。
“三色泉可买路……”陈伯残魂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捏起那枚土黄色的泉,四下望望,试探着朝面前那堵墙低声说:“买路,去陈渡‘巨门星’所在。”
土黄泉躺在他手心,光晕似乎涨了涨。紧接着,那堵原本浑然一体的、蠕动着的墙壁,表面突然泛起水波似的纹路,纹路中心,慢慢“渗”出了一扇门的轮廓。
不是真门,就是墙皮上凸起个门的形状,门板上连个把手都没有。但门缝那儿,透出一点黯淡的、摇曳的光,还有隐约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出来。
门里,会是另一处“秤星”执念吗?
那嵩把心一横,用肩膀抵住那“门”形凸起,用力一撞!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他整个人向前一扑,眼前景象骤变。
一股潮湿阴冷、带着浓浓土腥味和劣质煤烟味的风,劈头盖脸打过来。他打了个趔趄,站稳了定睛看,心头又是一紧。
这是条狭窄的老街巷,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黑黢黢的泥水。两边是低矮歪斜的砖木房子,墙皮斑驳,露出里头黄泥稻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户纸多是破的,在风里呼啦作响。天上没有星月,只有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淅淅沥沥的冷雨没完没了地下着,把巷子里那几盏挂在歪脖子树上的、昏黄的气死风灯打得摇摇晃晃。
雨夜,死巷。
这场景,比刚才那诡异的“公平秤所”更让那嵩脊背发凉。因为这里太“真”了,真得像他小时候蜷缩过的、津门外城那些最破败的窝棚区,连空气里那股子穷酸晦气都一模一样。只是这巷子静得出奇,除了雨声,没有半点人声犬吠,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摊开手,那枚土黄色的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左手掌心一道浅浅的、焦黄色的灼痕,像是被香头烫过。这就是这次的“路费”?
“哗啦——”
斜前方不远处,一间屋顶塌了半边的棚屋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雨巷里格外刺耳。
那嵩立刻警觉起来,握紧秤砣,挪到一处屋檐下的阴影里,屏息观察。
那棚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矮小佝偻的黑影闪了出来,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东西,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黑影动作极快,左右张望一下,便缩着脖子,踩着泥水,一溜烟朝巷子更深处跑去。
看身形,不像陈渡。
那嵩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上去。这巷子诡异,那黑影是眼下唯一的活气儿(或者说梦里的“动静”)。
他蹑手蹑脚,借着屋檐和杂物堆的阴影,远远辍在后面。黑影对巷子很熟,七拐八绕,专挑最黑最僻的角落钻。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倒是掩去了那嵩的脚步声。
跟了约莫一炷香功夫,黑影在一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胡同底有间孤零零的小庙,庙门上的匾额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个破旧的门洞,里面黑黢黢的。
黑影回头又张望一番,确认无人,一闪身钻了进去。
那嵩悄悄摸到庙门外,侧耳倾听。庙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他冒险从破了的门板缝隙往里瞧。
庙里早就没了神像,空荡荡的,地上生着一小堆火,火光照亮几张人脸。
刚才那黑影是个干瘪老头子,尖嘴猴腮,两撇花白鼠须,身上裹着件油光水滑的破棉袍,正把怀里那油布包裹放在火堆旁。火堆边还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中年汉子,国字脸,浓眉,左边眉毛中间断了半截,添了几分凶相。他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筋肉结实的小臂,正拿着根细铁丝,专心致志地拨弄着火堆。他手边地上,摆着几件奇形怪状、闪着幽蓝光泽的小工具,还有几个瓷瓶。
右边则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荆钗布裙,脸上带着操劳过度的憔悴,但眉眼间有股子寻常妇人没有的精明利落。她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火光里穿梭,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庙外的动静。
“薛老西,”断眉汉子头也不抬,声音低沉,“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干瘪老头——薛老西连声应着,小心翼翼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矿石的东西,还有几株晒干的、形态奇特的草药。“‘地肺石’三斤,‘引魂草’二两,都是按您‘鬼手匠’的吩咐,从‘酉字号废矿’最里头抠出来的,新鲜!那地儿邪性,差点让‘石伥’给缠上……”
鬼手匠?那嵩心头一动。雷九指提过,恶人谷八大恶人里排行第七的,就叫“鬼手匠”薛老西,擅机关毒物!这断眉汉子是薛老西?不对,雷九指说薛老西是熟人,年纪也对不上。那这断眉汉子……
“少废话,验货。”断眉汉子停下拨火的手,拿起一块“地肺石”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点点头,“成色还行。引魂草呢?根须要全的。”
薛老西赶忙捧起草药。那妇人停下针线,也凑过来看。
就在这时,庙门外,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像是很多细小的爪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飞快地爬过。
庙里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来了!”薛老西声音发颤,下意识往断眉汉子身后缩。
断眉汉子眼神一厉,飞快地将地上那些工具和瓷瓶收进怀里,低喝:“熄火!上梁!”
妇人动作麻利,几脚就把火堆踩灭,抓起地上的包袱。薛老西也手忙脚乱包好油布。断眉汉子起身,左右一看,指了指庙里一根还算结实的房梁:“上!”
三人显然不是头一回配合,动作利索。薛老西年纪虽大,手脚却灵便,第一个蹭了上去。妇人把包袱甩上肩,也攀了上去。断眉汉子殿后,他刚抓住房梁,庙门外那“沙沙”声已经到了门口!
那嵩赶紧缩回头,紧贴在庙门外冰冷的墙壁上,大气不敢出。
“吱嘎——”
破庙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只有那“沙沙”声,进了庙里。
借着门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那嵩从门缝里看见,几个矮小的黑影,正贴着地面,“流”进庙里。它们约莫家猫大小,形态模糊,像是无数细小的、黑色的颗粒攒聚而成,不停地蠕动、重组,表面偶尔闪过类似金属的黯淡光泽。没有眼睛鼻子,只有靠近前端的位置,有两个凹陷的窟窿,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这些东西在刚才火堆的位置停下来,那暗红的“目光”扫视着空荡荡的地面,似乎有些困惑。它们原地转了几圈,发出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极低的“嘶嘶”声。
梁上三人屏住呼吸,薛老西身子抖得厉害,几乎要掉下来,被断眉汉子一把按住。
那些小东西在庙里转悠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沙沙”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雨夜里。
过了好半晌,梁上三人才敢喘口大气,慢慢滑下来。
“是‘铁线虫傀’……”薛老西抹了把冷汗,“‘秤狱’放出来巡街的狗鼻子!专闻‘私货’和‘黑工’的味儿!今儿差点栽了!”
断眉汉子脸色阴沉,重新点燃一小堆火,火苗比刚才小得多:“此地不能久留。东西交接,按老规矩,三成归你。”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扔给薛老西。薛老西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忙不迭塞进怀里。
“我说,‘鬼手匠’,”薛老西压低了声音,“您要这些‘地肺石’‘引魂草’,还有前几次那些‘阴髓’‘活铁’,到底要鼓捣啥大件儿?这些玩意儿,可都是河伯司明令禁绝的‘秽料’,沾上了,一旦被‘秤’出来,魂儿都得打散!”
断眉汉子——鬼手匠薛老西(那嵩现在确定了,恶人谷的老七,应该是这断眉汉子,雷九指说的“薛老西”是他!)冷冷瞥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拿了‘片子’,赶紧滚。下次‘酉时三刻’,老地方。”
“得嘞!”薛老西不敢再多嘴,缩着脖子,又朝那妇人点点头,转身溜出了破庙,很快消失在雨巷中。
庙里只剩下鬼手匠和那妇人。
鬼手匠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秀姑,材料差不多了。‘那东西’……快成了。”
被叫做秀姑的妇人手里针线停了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大哥那边……”鬼手匠声音更低了,“有信儿吗?”
秀姑摇摇头,眼里闪过忧色:“还是老样子,天天泡在‘秤所’里,较劲那杆秤。劝不动。他总说,规矩坏了,得从根子上修。可这修规矩的代价……我怕他扛不住。”
陈大哥?那嵩心头狂震!是陈渡!这秀姑,难道是陈渡的妻子?
鬼手匠叹了口气:“陈大哥的性子,你我都知道,认死理。可他不知道,有些人,根本不想修规矩,只想把这杆秤,彻底变成他们手里的玩意儿。咱们这么做,也是给他……留条后路。”
秀姑抬起头,看着鬼手匠,眼神复杂:“老七,你这‘瞒天秤’……真能骗过那‘公平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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