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春(2/2)
“不必慌。”薛大夫摆摆手,“他那点把戏,我闻都闻得出来。血契纸人,赊的是未来的因果债。他让你问‘那位’一句话?”薛大夫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他倒是会算计。自己不敢问,找生人顶缸。”
那嵩不敢接话。
薛大夫站起身,走到高大的药柜前,背对着那嵩,手指从一个铜拉手上轻轻拂过。“黄瘸子要问的,无非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那里,为什么走不了,也忘不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要问的……或许也差不多。”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嵩脸上,那点温润慈悲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探究:“你的线索,有些意思。陈渡的‘渡’,罗桑的‘镜’,墟界的‘墟’,听起来……像是有人,试图在‘清洗’什么。而‘那位’,可能是清洗者,也可能是……被清洗之物。”
这个解读让那嵩心头一震。
“这消息,分量不算轻,但也算不上十足干货。”薛大夫走回太师椅坐下,“不过,看在你身上还背着黄瘸子的‘账’,也算是个‘同道’中人。我这里的‘客’,可以给你一位。”
那嵩心中一喜。
“但是,”薛大夫话锋一转,眼神锐利,“我这里的‘客’,性子都有些特别。带的走,带不走,看你的造化。而且,带他走的‘价钱’,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线索,你还得再添点别的。”
“添什么?”那嵩的心又提了起来。
薛大夫的目光,缓缓落到那嵩的左手上。“我瞧你左手小指,骨骼清奇,经络走向有点意思。”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药材成色,“留一节指骨给我。我最近,正缺一味‘活人生气未绝之骨’配药。”
一节指骨?!那嵩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攥紧了左手。
“放心,不疼。”薛大夫像是安慰病人,“我的刀快,药也灵。取完立刻止血生肌,外表看不出大碍,只是里头少了一小截骨头罢了。于你阳寿无碍,只是阴雨天,或许会有些酸胀。比起永远留在墟界当‘宾客’,或者被外头‘残渣’撕碎,这代价……很公道了。”
公道?那嵩浑身发冷。他看着薛大夫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知道这人绝不是在说笑。他甚至已经看到薛大夫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柜台上一把形如柳叶、薄如蝉翼的银色小刀上。
阴影里的孩子,不知何时,捧过来一个白瓷托盘,上面铺着雪白的细棉布,旁边放着一小瓶药粉和一卷干净的细麻布条。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他点头,或者……反抗。
那嵩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想起酒肆里等待的众人,想起更漏已停的紧迫,想起窗外虎视眈眈的“残渣”。一节指骨……和可能的永恒沉沦或即刻死亡相比……
他闭上眼,颤抖着伸出左手,放在冰冷的柜台上,摊开手掌,将小指单独翘起。
“请……快些。”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薛大夫满意地点点头,拿起那把柳叶小刀。银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见动作。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丝冰凉的触感,和轻微的、仿佛折断一根枯枝的“咔嚓”声。
那嵩猛地睁开眼,只见自己左手小指完好无损地连在手上,只是指尖到第一个指节处,皮肤颜色瞬间变得苍白失血,传来一阵空洞的、麻木的怪异感觉。而薛大夫手里那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尖端,正挑着一小截约莫半寸长、白森森、还带着一丝血筋的指骨。刀刃滴血不沾。
孩子立刻上前,将白瓷托盘递上。薛大夫小心地将那截指骨放在棉布上,然后拿起药瓶,倒了些淡黄色的药粉在那嵩小指的伤口处(表面几乎看不出切口)。一阵清凉之意传来,紧接着是轻微的麻痒,流血瞬间止住。
“好了。”薛大夫用细麻布条将那嵩小指松松缠了两圈,“三日别沾水,便无碍。”
他收起刀和指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诊疗,再次恢复那温润平和的神态,对阴影里的孩子吩咐:“去,把‘阿丑’请出来,交给这位客人。”
孩子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药柜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黑漆的木门。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片刻,孩子出来了,手里牵着一根细细的、暗红色的绳子。绳子另一端,系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是个身形佝偻、穿着破烂灰色短褂的“人”,低着头,头发乱糟糟遮住了脸,赤着脚,脚上满是泥垢和老茧。他走路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左手蜷缩在胸前,右手无力地垂着。最重要的是,他整个人的颜色,都和这昏暗的堂屋格格不入,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或者……石雕。
他被孩子牵着,木然地走到堂屋中央,停下,依旧低着头。
“这就是‘阿丑’。”薛大夫平静地说,“他在这里很久了。没什么灵智,但很安静,不会惹事。你带他去酒肆,放在空位上,他会坐下的。”
那嵩看着这个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阿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这“人”身上,透着一股比那清癯男子更彻底、更绝望的“死寂”。带走他,真的只是带一个“宾客”那么简单吗?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他接过孩子递来的绳子头,触手冰凉粗糙。
“记住,”薛大夫最后说道,目光深幽,“你身上,现在有黄瘸子的‘账’,也有我的‘债’了。咱们的因果,算是系上了。若你真能走到‘那位’面前……别忘了,我们都有话要问。”
那嵩默然,牵着绳子,拖着那灰白色的“阿丑”,一步步退出了回春堂。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股浓烈诡异的药味。
街上,昏暗依旧。酒肆破窗处的光膜,似乎比刚才更暗淡了。
他牵着阿丑,像牵着一具没有灵魂的偶人,慢慢地,朝那唯一的生路走去。
怀里的纸人,不再发烫,变得冰冷。
左手小指处,传来空洞的、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酸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