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春(1/2)
出了酒肆门,那甜腥腐烂的街气混着远处隐约的抓挠呜咽,劈头盖脸压过来。斜对过,“回春堂”三个字刻在乌木匾上,漆都斑驳了,笔画边沿毛毛的,像生了霉。门脸比香烛铺宽敞些,也是两扇黑漆门,紧紧闭着,门楣下头悬着个褪了色的布招子,画着个葫芦,底下“妙手”二字淡得几乎认不出。
那嵩站定了,心在腔子里擂鼓。怀里那纸人贴着肉的地方,已经不是发烫,是灼痛,像块烧红的炭。他知道,这是黄掌柜留的“账”在催他,也是在提醒他,这一去,代价怕是比“赊账”更实在,更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肆。破窗处,幽绿的光膜微弱地波动着,映出里面几张模糊而紧绷的脸。梅子敬的眼神像钩子,秦太监的嘴角撇着,阎七坐得笔直却蓄势待发,吴常和李三滑隐在暗影里,看不真切。那从盒子里“坐”出的清癯男子,依旧闭目,像个局外人,却又像这局里最深的一枚钉子。
没有退路了。那嵩深吸一口气,那甜腥气直冲脑门,让他有些发晕。他迈步,走到回春堂门前,抬手,指节在厚重的门板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闷闷的,被死寂的街道吸走了大半。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又叩了三下,用了些力。
“吱呀——”
门没全开,只拉开一条半尺宽的缝。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药味儿涌出来,不是寻常草药香,而是混杂了太多东西:陈年的苦,刺鼻的辛,某种动物腺体的腥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的甜腻防腐气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长衫、肩膀上搭着条灰毛巾的半大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脸黄黄的,没什么表情,眼珠子黑得过分,直勾勾看着那嵩。
“看病?”孩子声音平板,没什么起伏。
“我……找薛大夫。”那嵩努力让声音平稳,“有……关于‘那位’的消息,想与薛大夫谈谈。”
孩子黑漆漆的眼珠在那嵩脸上转了两圈,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缩回头去,门缝却没关。“等着。”声音从门里传来。
那嵩站在门口,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动静,像是捣药杵在臼里研磨的闷响,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带着某种规律的沉重。还有极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更漏,又不像。
片刻,门缝开大了些,那孩子侧身:“师父叫你进去。脚步轻些,莫碰坏了东西。”
那嵩侧身挤进门。眼前先是一暗,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堂内景象。
堂屋挺深,靠墙立着高高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黄铜拉手都磨得发亮。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柜台横着,台上摆着脉枕、戥子、研钵、还有几把形状奇特的银亮小刀小剪。柜台后头,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个人。
这人看着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须,梳得一丝不乱,身上是件半旧的藏青色绸面夹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他手里正拿着块软布,仔仔细细擦拭着一根长长的银针,动作轻柔专注,像是擦拭什么绝世珍宝。他眼皮抬了抬,看了那嵩一眼,眼神平和,甚至带着点医者常有的那种温润慈悲,可那瞳孔深处,却是一片不见底的、冰冷的黑。
“坐。”薛大夫放下银针,指了指柜台前一张方凳,声音不高,温和清晰,像是寻常问诊,“你说……有‘那位’的消息?”
那嵩依言坐下,凳子冰凉。那孩子悄没声地退到药柜阴影里,垂手站着,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捣药声和滴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是,”那嵩定了定神,开门见山,“但消息不完整,只是线索和推测。我想用这些线索,换您铺子里一位能去三更酒肆充当‘宾客’的……存在。”
薛大夫静静看着他,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那嵩心尖上。“三更酒肆的规矩,我晓得。老酒的沙漏停了,墙外的‘残渣’围了宅,你们缺‘客’。”他顿了顿,“‘那位’的消息,自然金贵。可空口白话的线索……值什么价,得看货色。”
“您想要什么价?”那嵩问。
“我要听的,不是你想说什么。”薛大夫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冰冷的黑眸盯着那嵩,“而是你……知道什么。真的知道,不是猜。”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这儿,听得出真假,也秤得出分量。说一句虚的,你身上就得留点东西,抵那虚言的债。说足了分量,够换我一位‘客’,我便放‘客’,也放你走。”
留点东西?那嵩后背发凉。他想起黄掌柜要的血印,想起酒肆里那些无声的“宾客”。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说。从清江浦陈渡的“渡亡”说起,说到那幅《忘川渡》,说到陈渡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与这“墟界”产生了联系,甚至留下了“酒钱”。他提到紫禁城下的童魂,提到那面“业镜”和罗桑的古老歌谣,提到“渡”这个字似乎贯穿始终,像是某种试图平衡或化解巨大“业力”的努力。
“……‘那位’,会不会就是这一切‘业力’的源头?或者,是掌控、化解这种‘业力’的关键?”那嵩说出自己的猜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陈渡在渡亡,罗桑在超度,这‘三更墟’在收容执念残渣……它们像是一条链子上的不同环节。‘那位’,或许就在链子的最上端,或者……最深处。”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薛大夫的反应。薛大夫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点温润慈悲的神色没有变,只有敲击扶手的指尖,在听到“业力”、“链子”这几个词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那嵩说完,堂内重归寂静。只有阴影里那孩子黑漆漆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薛大夫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嵩觉得怀里的纸人都快要把胸口烫穿了。
“清江浦……陈渡……”薛大夫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极其悠远的味道,像是在回忆什么,“很多年前……好像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一个守着河,送人走的……手艺人。”他看向那嵩,“你说他留下了画,当了酒钱。那画,你看清了?真是‘忘川渡’?”
“看清了。画角有个‘忘’字,掌柜说是真名。”那嵩点头。
“‘忘’……”薛大夫咀嚼着这个字,忽然问,“画上那河,水是动的,还是静的?”
那嵩一愣,努力回忆:“像是……静的。水波不兴。”
“人呢?是正要渡,还是已渡完?”
“侧着身,看不清面目,像是……在引渡,又像是……在等待。”
薛大夫点了点头,不再问画,话题却陡然一转:“你身上,有黄瘸子的‘账’。”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嵩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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