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鬼市(1/2)
窗棂响了三下,屋里的人心里也跟着跳了三跳。
那嵩捻着念珠的手停了,朝门口使了个眼色。一个笔帖式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先侧耳听了听,才缓缓拉开一条缝。那杂役打扮的汉子像条泥鳅似的滑了进来,反手又把门掩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皮尔斯博士早已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汉子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包袱。
汉子进了屋,那股子油滑市井气反而收了些,脸上多了几分干练。他把包袱轻轻放在桌上,朝那嵩点了点头:“那大人,东西带来了。”
包袱皮是粗布的,浸了水汽,还有些河泥的污渍,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土腥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那嵩没急着去碰,目光在包袱上打了个转,又落在汉子脸上:“怎么称呼?”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道上朋友抬举,叫我一声‘老烟枪’,本姓邢,排行老三,大人叫我邢三就成。”
“邢三。”那嵩点点头,手指点了点包袱,“验过了?”
“照白爷吩咐,就看了看成色。”邢三道,“一共三块,都不小。两块青黑带暗纹,一块是玉柱断裂面,能看到里头白生生的玉芯子,刻的符都还清楚。小的不懂这个,但东西保真,是昨夜从河床烂泥里现摸的,湿气还没散透呢。”
那嵩这才示意一个笔帖式上前。那笔帖式小心翼翼解开包袱皮,露出里面三块形状不规则的碎玉。最大的那块有成人巴掌大,最小的也有半个巴掌。果然如邢三所说,两块表面是青黑色,带着天然石纹和人工刻痕交织的复杂纹路,在灯光下显得古朴神秘。第三块是断面,能看到外层青黑石皮下,是细腻温润的白玉质地,断裂的截面上,清晰地刻着半个残缺的符咒。
皮尔斯博士早已按捺不住,凑到近前,眼睛几乎贴到了碎玉上,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他甚至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放大镜,仔细端详那些刻痕。“古老……非常古老……这雕刻手法,不像是普通石匠所为……线条流畅自然,似乎遵循着某种能量流动的轨迹……不可思议……”
邢三对洋人的反应见怪不怪,搓了搓手,看向那嵩:“那大人,您看这……”
那嵩从袖中又抽出一张银票,面额比先前那张更大,递了过去:“邢三兄弟辛苦。东西我们收下了。白纸扇那边……”
“白爷说了,东西送到,咱们这趟差就算交了。”邢三接过银票,看也不看塞进怀里,“至于后头大人怎么用,跟谁用,那是大人的事。清江浦这锅粥,咱们‘隆昌’暂时不搅和了。小的这就得走,迟了怕路上不太平。”
他说完,抱了抱拳,转身就要走。
“且慢。”那嵩忽然开口。
邢三脚步一顿,回头,脸上笑容淡了些:“大人还有吩咐?”
那嵩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那两个“衙役”还在原地,只是站得更松散了些,抱着胳膊,像是打盹。远处码头的火光和隐约的梆子声传来。
“邢三兄弟是本地人,人头熟。”那嵩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除了这碎玉,昨夜那场变故……可还留下什么别的‘念想’?比如说……那渡亡人陈渡,平日里可有常去的地方?交好的人家?或者……他家里,可还留着什么老物件?”
邢三眼神闪了闪,没立刻回答。
那嵩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半晌,邢三才咧了咧嘴:“那大人,您这话问的……陈师傅那人,老实巴交,除了摆弄他那套渡亡的家什,就是窝在家里。平日里跟街坊走动都不多,也就跟漕帮翻江龙手下那个黑鱼,还有点码头几个老船工能说上几句话。至于家里……听说就一个老婆子,前几年没了。他住的那片儿,靠近老城墙根,又破又偏,昨夜里地动水改,怕是……够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要说老物件,渡亡人嘛,总有些祖传的玩意儿。除了他那块木牌牌和桃木楔子,听说家里还供着个神龛,里头有啥不清楚。再有……就是些瓶瓶罐罐,装他那些草药、香灰、朱砂什么的。”
“神龛……”那嵩沉吟。
皮尔斯博士抬起头,插话道:“那大人,那些草药、香灰可能也有价值!如果他是用特殊方法处理过这些材料,配合仪式,那么这些材料本身可能也携带微弱的场信息!”
邢三看看那嵩,又看看皮尔斯,忽然压低声音道:“那大人,博士,小的多句嘴。陈师傅那屋子,眼下怕是去不得。”
“为何?”
“醇王府的人,盯着呢。”邢三道,“晌午后,就有便衣在那一带转悠了。秦太监那老阉狗,心思细得很。陈师傅人虽然没了,可他最后闹出那么大动静,谁不惦记他那点底细?尤其是他用的法子……嘿。”他干笑一声,“白爷临走前也说了,陈渡这个人,邪性。他用的不是江湖术士那套,是家传的老底子,说不清道不明。沾上了,未必是福。”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劝诫和疏离。
那嵩听明白了。白纸扇也好,这邢三也罢,他们对陈渡的遗物或许知道得更多,但不愿再沾手。交出玉柱碎片,是完成与袁世凯方面的交易,也是祸水东引。剩下的,他们不想管,也劝那嵩别去碰。
“多谢邢三兄弟提醒。”那嵩面色如常,点了点头,“既如此,兄弟请便。路上小心。”
邢三不再多言,又抱了抱拳,身形一矮,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开门溜了出去,融入外面的夜色里。
门重新关上。
皮尔斯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碎玉,凑到他的探测仪旁边。仪器的表盘指针猛地跳动起来,比之前探测空洞区域时剧烈得多,指向碎玉的方向几乎定住不动。
“能量锚点!果然是能量锚点!”皮尔斯兴奋地低呼,“非常强的场残留!而且……似乎有微弱的信息波动……像收音机收到不稳定的信号!我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来解析!”
那嵩却没那么激动。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最大的碎玉。触感冰凉,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润泽,但仔细感觉,似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像是玉石内部还有残存的余烬。
“博士,”那嵩收回手指,沉声道,“你就在这里解析。需要什么,跟我说。但有一点,无论你发现什么,哪怕再惊人,在我们安全离开清江浦,回到袁宫保的地盘之前,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他人获得的文字或图谱记录。所有信息,只能记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皮尔斯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我明白,那大人。科学发现固然重要,但……安全第一。”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人低声说话,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那嵩和皮尔斯同时警觉起来。那嵩示意笔帖式吹熄了油灯,两人迅速隐入房间的黑暗角落。
窗纸外,火光晃动。
“开门!醇王府查夜!”一个粗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砰砰”的拍门声。
一个笔帖式战战兢兢地挪到门边,颤声问:“谁……谁呀?我家大人已经歇下了……”
“少废话!开门!奉王爷令,全城搜查可疑人等!快!”拍门声更重了。
那嵩在黑暗中对皮尔斯做了个“镇定”的手势,自己整了整衣袍,走到门边,示意笔帖式开门。
门开了,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门口站着四个绿营兵,为首的是个小旗官,按着腰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屋内。后面还跟着秦太监手下那个姓赵的侍卫头领,脸色阴沉。
“原来是那大人。”小旗官抱了抱拳,口气还算客气,眼神却不放松,“深夜打扰,实非得已。王爷有令,昨夜妖人作乱,恐有余党潜伏城中,危害地方。需得挨户严查,还请那大人行个方便。”
那嵩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本官奉理藩院差遣南下,查验漕务,并非什么可疑人等。王爷治下严谨,本官理解。只是这驿馆乃官家住所,本官又是京官,如此搜查,恐于礼不合吧?”
赵头领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大人言重了。王爷这也是为大人安全着想。昨夜乱象,那大人也看见了,实在是凶险万分。保不齐就有些漏网之鱼,狗急跳墙。查一查,大家都安心。这也是王爷对京里来的上官的一片爱护之心。” 这话绵里藏针,拿“安全”和“爱护”堵嘴。
那嵩知道躲不过去,侧身让开:“既是王爷美意,本官自当遵从。请吧。”
小旗官一挥手,两个兵士进屋,举着火把四下照看。屋内陈设简单,一眼就能望到头。床铺、桌椅、箱笼。兵士打开箱笼看了看,又俯身瞧了瞧床底。
皮尔斯的仪器和那几块碎玉,早在吹灯时就已被那嵩迅速用一块深色绒布盖住,混在一堆书籍和杂物里,看起来并不显眼。
兵士的目光扫过桌子,在绒布包裹上停留了一瞬。赵头领也注意到了,走上前:“那大人,这是……”
“哦,是一些沿途收集的地方风物志,还有皮尔斯博士的测量仪器。”那嵩语气随意,“博士对中华地理颇有兴趣,沿途做些记录。皆是寻常物件。”
赵头领伸手摸了摸绒布下的硬物,确实是书籍和金属盒子的轮廓。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掀开看看,但最终没有动手。或许是顾忌那嵩的京官身份,或许是不想节外生枝。
“那大人见谅,例行公事。”赵头领收回手,朝小旗官使了个眼色。
小旗官会意,挥挥手:“查完了,没什么异常。打扰那大人休息,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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