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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蝗天秽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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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李氏已气得卧病不起,太妃安氏整日垂泪,可她们谁也不敢当面斥责他。他是皇帝,他是九五之尊,他可以拥有任何他想要的女人,可以践踏任何他想践踏的规矩。

可为何,他只觉得空?

“退下吧。”他低声道。

冯氏应是,脚步声渐远。殿中复归死寂。

石重贵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暮色四合,望着最后一线天光被浓云吞没。他想起正月里被释放的契丹商人乔荣,想起耶律德光收到那批被扣押货物时阴鸷的脸色,想起景延广临行前那句低沉的劝谏:“陛下,契丹豺狼也,不可不备。”

备。拿什么备?府库已空,军粮难继,百姓正易子而食。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以袖掩口,待放下时,素帛的袖缘上溅了几点暗红。他怔怔地看着那血迹,久久未动。

洛阳,紫微宫,滴翠轩。

同一轮暮日,此刻正将洛阳城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红。汉江的晚风穿过竹林,带着水汽与莲香,轻拂过轩内凭栏而立的身影。

李炎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袭月白常服,手中捏着一封自河北送来的密报。晋阳的情报,经由石勇麾下“夜不收”辗转传回,字迹潦草,内容却触目惊心:

“蝗灾遍及二十七州,饿死数十万。遣使括谷,立法甚峻,民不聊生。十月,将册寡婶冯氏为后,朝野非议,物情胥怨。”

他的目光在“册寡婶为后”五字上停留片刻,眉心微微蹙起,旋又舒展。

慕容嫣端着一盏新沏的菊花茶走近,见他神色,轻声问:“晋阳有变?”

李炎将密报递给她。慕容嫣阅罢,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先帝尸骨未寒,便行此事……石重贵,竟荒唐至此。”

“荒唐?”李炎踱步至轩边,望着池中摇曳的晚荷,“不,他不是荒唐。他是怕。”

“怕?”

“怕契丹,怕饥民,怕朝臣,怕自己镇不住这座江山。”李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讥讽,也没有怜悯,“他越怕,便越要寻些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权势、女人、那一点点自以为是的‘真情’……他以为攥紧了这些,便不会坠入深渊。”

慕容芷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轩中,她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衣裙,比之当年从晋阳归来时的憔悴,如今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静。她接过姐姐递来的密报,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良久,轻声道:

“我在晋阳时,曾见过冯氏。”

李炎与慕容嫣都看向她。

“那时她还是石重胤的遗孀,寡居在母家,偶然入宫请安。”慕容芷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回忆一件极遥远的事,“她生得极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她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怯,一丝小心翼翼的打量。那不是一个安心守寡的妇人该有的眼神。”

她顿了顿,将密报轻轻放回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她等了太久。等到石重贵登基,等到他终于有胆子把她接进宫。她等到了。可那条路,是悬崖。”

轩内沉默片刻。晚风穿堂,竹帘轻动,远处隐约传来宁儿与岌儿的嬉笑声,清脆如银铃。

慕容嫣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李炎负手而立,望着北方沉沉的暮色。那里,晋阳城的宫灯一盏盏亮起,照着石重贵案头堆积如山的急奏,照着冯氏揽镜自照时那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照着饥民空洞的双眼与干裂的土地。

“天作孽,犹可违。”他低声道,声音几乎被晚风吞没,“自作孽,不可活。”

慕容芷与慕容嫣俱是沉默。

远处,宁儿稚嫩的呼喊声传来:“爹爹!娘亲!姨母!快来用晚膳啦!”

李炎转身,眉目间的寒意在这一瞬悄然化开。他向前走去,步履从容,衣袂在晚风里轻轻扬起。

庭中,桂花树的香气正渐渐浓郁起来。

那棵曾在慕容芷初归时萧疏清瘦的老桂,如今已是亭亭如盖,满树细碎的金黄花苞,正待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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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十月,后晋出帝石重贵,在蝗灾肆虐、饥民遍野、边患如云的背景下,于晋阳宫正式册立寡婶冯氏为皇后。

《旧五代史·少帝纪》仅以寥寥数语记其事:“制以吴国夫人冯氏为皇后,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史笔如铁,将荒诞凝为枯墨。

而在洛阳,桂花即将盛放。

后晋的天灾与人祸,如同两面越来越近的铜墙,正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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