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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蝗天秽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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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天·秽阙

天福八年(公元943年),夏秋之交,晋阳、洛阳。

这一年的天,仿佛破了。

自春入夏,华北平原便未落过一场透雨。日头毒辣辣地悬着,将大地烤成一张龟裂的焦饼。七月,蝗虫来了——先是河北,继而河南,继而河东,遮天蔽日,如浓稠的黄云压过原野。它们飞过时,日色无光,翅振之声如闷雷滚过长空;它们落下时,草木的茎叶在须臾间消失,只剩光秃秃的秆子戳在干裂的土地里,像无数绝望的手臂。

陕州的奏报说,蝗虫食尽五稼及竹木之叶,“草木皆尽,人多饿死”;贝州奏报逃户三千七百;陕州逃户八千一百;八月,青、磁等四州逃户五千八百九十;九月,诸州郡二十七处大蝗,饿死者数十万计。

十月,饿殍已塞河渠。

晋阳,紫宸殿。

石重贵已经连续三夜未曾阖眼。

案上堆着各道州府雪片般飞来的急奏,每一封都带着焦灼的墨迹与绝望的语调。他捏着一份从陕州送来的折子,手指微微颤抖——那折子上说,县令因无力催征粮秣、无法抑制逃户,已将官印悬于公堂梁上,挂冠而去。这样的折子,他已见了五份。

“陛下,”宰相冯道佝偻着腰,声音疲惫如枯叶,“诸道括借军食,使者已分遣二十八人。只是……只是使臣希旨,立法过峻,民间碓磑皆以泥封,隐其粟数者立毙杖下。如今百姓……”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似有泪光,“物情胥怨,人不聊生啊。”

石重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冯道斑白的头顶,落向殿外那棵早已被烈日烤焦的槐树。枯叶在热风里打着旋,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悬着,无根,不知何时坠落。

他想起年初自己在殿上掷碎玉盏时的决绝,想起那句“称孙不称臣”掷地有声的豪语。那时他以为自己可以撑起这片破碎的山河,以为只要挺直脊梁,契丹便不敢小觑中原。

可如今,蝗虫吃了庄稼,饥民填了沟壑,府库空空如也,边关将士的粮饷还不知在何处。他甚至连一场像样的赈灾都办不起,只能派使者去百姓家中“括借”——说得好听是借,实则是强征,征不出便杀人。

他,与当年那个跪在契丹人面前称“儿”的养父,有何分别?

“景延广呢?”他哑声问。

“已……已去洛阳赴任。”冯道垂首。

石重贵闭上眼。那位曾在殿上拔剑怒斥契丹使者的悍将,被他亲自调离了中枢。不是景延广无能,是他怕了。怕景延广的强硬会惹怒契丹,怕契丹铁骑真的南下,怕自己连这千疮百孔的龙椅都坐不稳。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内侍通禀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滞涩:“陛下,冯娘娘求见。”

冯娘娘——冯氏,他的寡婶,他即将册立的皇后。

石重贵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他挥了挥手,冯道如蒙大赦,躬身退去。

冯氏入殿时,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她今日着了件藕荷色的宫装,发髻高绾,云鬓间簪着一支衔珠金凤步摇,每走一步,珠串便轻轻摇曳,在昏黄的殿光里流转出细碎的光泽。她的妆容极淡,却愈发衬得眉眼盈盈,朱唇一点,似雨后初绽的海棠。

她向石重贵敛衽行礼,姿态柔婉,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悦:“陛下已三日未入臣妾宫中。”

石重贵看着她。这张脸,他自多年前第一次在叔父丧仪上见到,便再也无法忘怀。那时她一身素缟,跪在灵前,泪珠挂在睫上,像清晨荷叶上的露。他站在那里,心如擂鼓,明知这是不该有的念想,却仍忍不住一遍遍偷望。

如今她终于属于他了。不必再偷望,不必再克制,不必再顾忌任何礼法。

可为何,此刻看着她,他心中却无半分初得美人时的狂喜,只有一片空茫的、说不清的疲惫?

“国事繁忙。”他简短道。

冯氏走近几步,纤手轻轻搭上他的袖口:“陛下乃万乘之君,何须事事躬亲?臣妾听闻,各州蝗灾已派使者处置,陛下该保重龙体才是。”

处置。如何处置?杀了藏粮的百姓,逼死挂印的县令,便是处置。

石重贵没有说话,只将手从她指尖下抽离,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晋阳城灰扑扑的屋脊连绵起伏,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也不知是哪家还在生火做饭。他忽然想起年少时随养父出巡,看见田间金黄的麦浪,农人跪在道旁高呼万岁。那时他以为,这便是天下,这便是太平。

如今他知道,那不过是镜花水月。

“十月……”他背对着冯氏,声音很轻,“朕欲册立你为后。”

身后传来衣裙窸窣的声音,冯氏似乎跪了下去,声音里压抑着难掩的欣喜:“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石重贵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怕看见她喜极而泣的脸,更怕看见自己——那个明知此举将招致朝野哗然、物议沸腾,却仍要执意而为的自己。

他知道朝臣们会如何议论。先帝尸骨未寒,灵前便与寡婶私通;居丧未满,便册立再嫁之妇为后。礼法何在?人伦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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