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雷霆入洛（1/2）
雷霆·入洛
长兴元年，三月晦，洛阳东南，伊阙。
夜色如墨，春寒料峭。伊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映不出半点星光。通往洛阳的官道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远处洛阳城头的几点灯火，如同困兽疲惫的眼睛，在夜雾中明灭不定。
伊阙山一处极其隐蔽的坳地中，篝火被严格控制在最低限度，只余微光勉强勾勒出兵马蹲伏的轮廓。近三万山南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如同蛰伏于暗夜的群狼，呼吸都压得极低。连日急行军与刻意散布的“撤退休整”假象，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所有常规防线，直抵洛阳最后一道门户。
中军临时搭起的简陋皮帐内，气氛凝肃。李炎居中而坐，烛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只有鹰隼锁定猎物前的极致冷静。帐下，除了石破天等武将，还多了两张新面孔，却已成为此刻最核心的决策者。
左侧，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黝黑沉毅、双目炯炯有神的将领——高行周。他并非山南旧部，而是原后唐将领，因不满李存勖对沙陀旧部的排挤猜忌，又感念当年李炎的些许恩遇，多年前，投奔了，山南李炎，他此刻正指着铺在木箱上的洛阳周边地形图，手指稳如磐石，声音低沉而充满确信：
“主公请看，李嗣源自得洛阳，防务重心一向在西北防备契丹，东南方向多倚仗许州、汝州等外围屏障，对伊阙一带山地，只设常规哨卡巡防。其布阵思维，仍是沙陀骑兵野战决胜的老路，重外线机动，轻内线纵深防御。更兼颍水败报传来，其必调洛阳精锐北上增援，或南下重兵布防于传统要道，此处……”他手指重重点在伊阙与洛阳城之间一片相对平坦、却有几处丘陵起伏的地带，“名为‘偃师北原’，看似开阔，实则是李嗣源预设的‘马陵道’！”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马陵道”三字，让他们立刻联想到战国时孙膑诱杀庞涓的经典战例。
高行周继续道，语速加快，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沙陀骑兵善冲阵，李嗣源麾下大将安重进（虚构，代指李嗣源麾下骑兵将领）尤为骄悍。若我军自正面强攻洛阳，或于平坦处与其决战，即便胜，亦必伤亡惨重，且洛阳城高池深，短期难下。然，若我军连夜急行，潜出伊阙，以精兵伏于偃师北原两侧丘陵密林，再以偏师伴攻洛阳东门，做出急切攻城姿态。安重进闻讯，必自恃勇力，率洛阳留守骑兵主力出城救援，欲与我野战决胜。待其深入北原……”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军伏兵尽出，劲弩攒射其队首队尾，堵塞通路；长枪兵自两侧挤压，限制其驰骋空间；我军精锐步卒正面迎击！沙陀骑兵冲势一滞，便成困兽！届时，再遣死士绕后，多举火把，擂鼓呐喊，伪作大军合围，其军必溃！骑兵一失，洛阳守军胆寒，破城易如反掌！”
此计大胆至极，完全洞悉了沙陀将领的思维定式和眼下洛阳守军的虚实与心理。帐中诸将听得血脉偾张，石破天更是摩拳擦掌：“高将军此计甚妙！末将愿领兵伏击，定将那安重进的脑袋拧下来！”
李炎看向高行周，目光深邃：“行周，你对此地地形、敌将脾性如此熟悉，可有把握？”
高行周抱拳，神色笃定：“末将曾于洛阳驻防三年，对此地一草一木皆熟。安重进此人，勇则勇矣，然刚愎自用，尤好争功，最受不得挑衅。且李嗣源近年多用文吏，压制武将，安重进等沙陀旧将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急欲立功证明。此计，正投其所‘好’，亦是攻其必救！”
李炎缓缓点头，目光转向右侧另一人——谢玄晖。
此人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青色文士衫，看起来毫不起眼，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透着洞察世情的睿智与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他原是南阳嵩山名士，因战乱流寓山南，被李炎发掘，以其对民政、人心的深刻见解而受李炎器重。此刻，他并未看地图，而是垂目凝思，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枚温润的棋子。
“玄晖，”李炎道，“若行周之计成，我军入洛，当如何？”
谢玄晖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主公，破城易，安民难。洛阳乃至中原，久经战乱，百姓如惊弓之鸟，士绅则首鼠两端。李嗣源虽非雄主，然其‘小康’之政，毕竟予民喘息。我军骤入，若不能迅速安定人心，则必生内乱，纵得洛阳，亦如抱薪救火。”
他放下棋子，声音清晰而从容：“当效汉高祖入关中之故事，约法三章，速定人心。其一，大军入城，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抢掠财物，违令者斩。其二，原洛阳官吏，除首恶及李嗣源死党外，愿留任者暂留原职，维持秩序，待考核后再定去留；愿去者，发给路费，不予阻拦。其三，开仓放赈，平抑物价，招抚流民，立即着手恢复市易。此三条，须以主公名义，写成简明告示，在破城第一时间，遍贴城门街市，并派识字士卒宣讲。同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须立刻控制府库、武库、粮仓及各级官署印信。对沙陀旧部及可能顽抗的势力，则需以雷霆手段，迅速铲除首脑，但切记不可扩大化，避免激起大规模兵变或民变。此所谓‘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李炎听得连连颔首。谢玄晖之策，与高行周的战计相辅相成，一武一文，一破一立，考虑周详，直指要害。
“好！”李炎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帐中，“便依二位之策！高行周！”
“末将在！”
“命你总领偃师北原伏击之战！石破天为副，精兵两万，务必全歼出城之敌，不得使一人漏网！”
“得令！”
“谢玄晖！”
“臣在。”
“破城之后，安民事宜，全权委托于你！所需文吏、钱粮、人手，尽可调用！我要的是，三天之内，洛阳街市复业，民心初定！”
“臣领命，必不负主公所托！”
“其余诸将，各依将令，整备兵马，随时待命！”
“是！”
军令如山，迅速传达。夜色中，山南军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高行周与石破天领兵悄然而去，没入偃师方向的黑暗。谢玄晖则带着一队早已准备好的文吏和护卫，开始草拟安民告示，清点随军携带的应急钱粮物资。
李炎走出皮帐，望着北方洛阳城那点微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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