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归途,死网(1/2)
归途·死网
五月初十,戌时初,晋阳东南官道。
夜风带着山野的寒凉,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烟尘气息。一支约千人的马队举着火把,在蜿蜒的官道上迤逦而行。火光跳跃,映照着士卒们疲惫而亢奋的脸,也映照着队伍中央那辆临时征用的、还算宽大的马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郭从谦已换下沾血的铠甲,只着一身松软的锦袍,斜靠在软垫上。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仿佛在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但那节奏却有些紊乱。车厢里弥漫着脂粉香和酒气,与他身上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混合,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柳莺儿依偎在他身侧,已重新打扮过,云鬓半偏,面颊酡红,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她手里捧着一只银壶,正小心地为郭从谦斟酒。
“王爷此番手刃昏君,立下不世之功,待回到晋阳,振臂一呼,天下英豪必然景从。”柳莺儿的声音甜腻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与憧憬,“到时候,王爷登基大宝,君临天下,妾身……也能沾沾光呢。”
郭从谦睁开眼,接过酒盏,却没有立刻喝。他目光有些飘忽,看着晃动的酒液,眼前却闪过关王庙内那最后的景象——李存勖野兽般的搏杀,苏舜卿决绝扑来的白色身影,两具倒在血泊中依偎的躯体……还有李存勖最后那双圆睁的、望向虚空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猛地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灼热的刺激,仿佛能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寒意。
“登基……”他低声重复,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没那么容易。李嗣源还在城外虎视眈眈,晋阳城内也未必人人归心。”
“王爷手握神捷军精锐,又除了李存勖这个最大的‘名分’,谁敢不服?”柳莺儿又为他斟满,柔软的身子更贴近了些,吐气如兰,“那些老臣,给些甜头,吓一吓,自然就老实了。至于李嗣源……王爷手握晋阳坚城,他若强攻,必损兵折将。王爷大可以和他谈,许以河北之地,或共分天下……”
她描绘着蓝图,声音充满了诱惑。郭从谦听着,心中的烦躁渐渐被权力的渴望和对未来的算计所取代。是啊,李存勖死了,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至于那些隐患……一步一步来。他郭从谦能从最卑贱的伶人爬到今天,靠的就是不择手段和抓住机会。
他伸手揽过柳莺儿的纤腰,将她抱到自己膝上,另一只手接过酒壶,对着壶嘴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柳莺儿精致的锁骨上。他低头去舔舐,引得柳莺儿一阵娇笑。
车厢内的气氛重新变得旖旎而志得意满。车轮滚滚,载着这对刚刚导演了一场弑君惨剧、自以为踏上权力巅峰的男女,向着他们眼中已然在握的晋阳城驶去。郭从谦甚至开始盘算,回城后第一件事,便是以“暴毙”公布李存勖死讯,然后立刻举行一个简单的“劝进”仪式,先把“监国”甚至“王”的名分坐实……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这队人马后方数里外的一片高坡密林中,几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他们火把组成的蜿蜒长龙。
慕容芷跪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夜寒,还是心冷。她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苍白和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燃烧着仇恨与绝望的火焰。她看着那队象征着胜利与凯旋的火光,看着那辆被严密护卫的马车,仿佛能透过车壁,看到里面那个害死她夫君、害死苏舜卿的元凶,此刻正如何得意忘形。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关王庙方向最后升起的浓烟,石勇手下带回的只言片语,以及她自己想象出的、李存勖和苏舜卿最后时刻的惨烈景象。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娘娘,”石勇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郭从谦防备森严,此刻绝非动手良机。李嗣源……”
“李嗣源?”慕容芷猛地回头,声音因压抑而尖利,“他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他坐视陛下被围,按兵不动,不也是等着陛下死,好坐收渔利?他和郭从谦,都是一丘之貉!”
石勇沉默。他无法反驳。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纯粹的忠奸?不过是利益与野心的博弈。李嗣源的算计,他也能猜到七八分。
“我要杀了他。”慕容芷转回头,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队火光,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刻骨的寒意,“我要亲手杀了郭从谦,为陛下,为苏妃报仇。”
石勇心头一震。他看着她单薄而颤抖的背影,看着她那被仇恨吞噬、几乎失去理智的眼神,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他奉命保护她,带她回山南,不是让她去送死。
“娘娘,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石勇试图劝解,声音放得更缓,“郭从谦弑君,已成天下公敌。李嗣源不会放过他,其他藩镇也不会容他。他活不了多久。娘娘千金之躯,何必以身犯险?只要回到山南,禀明主公,自有千军万马可为娘娘雪恨!”
“千军万马?”慕容芷惨然一笑,“那要等到何时?等到他称王称帝?还是等到他死于他人之手,让我连亲手刃仇的机会都没有?”她霍然起身,转身面对石勇,眼中是破碎的泪光和不顾一切的疯狂,“石将军,你的任务,是护送我,对吗?”
石勇看着她,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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