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护驾，惊夜（2/2）

李存勖却坐着没动。他望着郭从谦，望着这个在危急关头挡在他身前的男人，忽然问：“从谦，若朕走了，你当如何？”

“臣当死战。”郭从谦答得毫不犹豫，“臣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今日便是还报之时。”

远处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叛军的吼叫：“郭从谦就在教坊！杀郭从谦，赏万金！”

火把的光影在窗纸上乱舞，像一群择人而噬的鬼魅。

李存勖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走向地宫，反而走到琴案前，拿起那面羯鼓。

“舜卿，”他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苏舜卿，“为朕擂鼓。”

苏舜卿一怔，随即明悟。她快步上前，接过鼓槌。

李存勖则走到教坊大门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门外，火光冲天。数百名叛军正与神捷军血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李存勖的出现让战场骤然一静。

“朕，李存勖，在此。”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喊杀，“谁要清君侧？谁要诛伶宦？上前来，让朕看看。”

叛军中一阵骚动。一个满脸虬髯的将领提刀冲出：“昏君！你宠信伶宦，荒废朝政，今日就是你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入他的咽喉。虬髯将领瞪大眼，轰然倒地。

郭从谦放下手中的弩机，持刀挡在李存勖身前，声音如雷霆炸响：“神捷军！护驾！”

“护驾——”震天的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仅是神捷军，原本在宫墙各处防守的禁军也涌了过来——原来郭从谦早在暗中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就等着叛军全部暴露。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郭从谦没有留在李存勖身边，而是反身杀入敌阵。他虽久离沙场，但少年时在沙陀部族中磨练出的武艺并未生疏，刀光过处，竟无人能挡。更惊人的是他的指挥——每一声令下，神捷军总能及时变阵，将叛军分割包围。

“左翼压上！右翼弓弩手抛射叛军后队！”

“中军死守教坊大门，一步不退！”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冷静，果决，没有丝毫伶人的媚态，只有沙场宿将的杀伐之气。

苏舜卿的鼓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柔靡的宫商，是《秦王破阵乐》！鼓点如疾风暴雨，每一槌都砸在心跳的间隙，震得人血脉偾张。她站在教坊门前，一身羽衣在火光中烈烈飞扬，击鼓的姿态竟有几分壮烈。

鼓声一起，神捷军的士气陡然暴涨。

李存勖看着眼前的战场，看着在敌阵中厮杀的郭从谦，看着擂鼓的苏舜卿，忽然仰天长笑。

“好！好一个郭从谦！好一个静妃！”他夺过身旁侍卫的弓箭，张弓搭箭，“朕岂能让你们专美于前？”

箭矢破空，一名正要偷袭郭从谦的叛军应声而倒。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叛军被剿灭时，教坊前的广场已尸横遍地。郭从谦提着滴血的刀走回来，铠甲上插着三支箭，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冒血。他走到李存勖面前，想跪，却一个踉跄。

李存勖一把扶住他。

“陛下……”郭从谦喘着粗气，“叛军已悉数剿灭，城内余党，臣已派人清剿。”

“你的伤……”

“死不了。”郭从谦咧嘴笑了，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臣答应过陛下，要做陛下的刀。刀还没钝，怎么能死？”

李存勖的手在颤抖。他紧紧抓着郭从谦的手臂，良久，才哑声道：“从谦，今日若非你……”

“是陛下洪福齐天。”郭从谦打断他，声音渐渐弱下去，“臣……只是尽了本分。”

他说完，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太医！传太医！”李存勖怒吼。

苏舜卿放下鼓槌，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在郭从谦染血的铠甲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李存勖焦急的脸上，最后，望向宫城外渐渐熄灭的火光。

这一夜，郭从谦用一身伤，换来了李存勖毫无保留的信任。

也换来了“护驾首功”的名号。

更换来了……未来清算李嗣源时，最锋利的刀。

她轻轻拢了拢羽衣，转身走进教坊。鼓槌上还沾着她的体温，而廊柱上那摊未干的血，在晨曦微光中，暗沉如墨。

天，快亮了。

但晋阳城的这场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