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的船，旧的伤（下）（2/2）
从他在黑洞边缘，看见那些可能性分支的时候，就有了。
“设定航线。”他说，“目标：静默共鸣者坐标。全速前进。”
可能性号的引擎启动时，发出的声音是墨影从未听过的。
不是单一文明的推进系统，是至少七种不同技术混合的产物：人类聚变核心的深沉低吼，晶匠族能量环流的尖锐嗡鸣，锻火族等离子喷口的咆哮，园丁生物引擎的脉动，拾荒者改装推进器的粗糙震动，甚至还有……静默共鸣者晶体共振产生的、近乎音乐般的谐波。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既混乱又和谐的交响。
船体缓缓滑出锈蚀星河的小行星带，进入开阔空间。
“隐形系统启动。”墨影报告。
船体表面开始变化：银色外壳的光泽变得柔和，逐渐融入背景星光；翠绿色的生物质管道开始模拟周围空间的能量辐射特征；晶体部件折射光线的方式自动调整，让船体在视觉上“溶解”进星空。
从外部看，可能性号就像凭空消失了。
但从内部，舷窗外依然是清晰的星空景象。
“航向设定。”司天辰看着导航屏幕，“第一跃迁点：废弃贸易航线‘古商路’。在那里，我们可能会遇到需要帮助的文明，或者……追兵。”
引擎全开。
船加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轨迹。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跃迁前的最后时刻，通讯器响了。
是破烂王的加密频道。
墨影接通。
破烂王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舰桥中央，他看起来在某个更破旧的地方——背景是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几个拾荒者正在远处拆解着什么。
“出发了？好。”他咧嘴笑，金属假牙反射着不知名的光芒，“听着，第一个任务现在下达。”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任务内容很简单：活着到达那个坐标。”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听起来容易？不。从锈蚀星河到宇宙边缘，你们要穿越十七个高危险星区，经过三个园丁重点监控的修剪区，绕过两个升华者常驻的狩猎场，还要避开灯塔至少十二个长期观测站。”
“而且，我不允许你们全程隐形潜行。在某些关键节点，你们必须‘露面’，吸引注意力，把追兵引向特定方向——具体坐标和时间我会后续发送。”
“为什么？”雷厉质问。
“因为拾荒者网络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破烂王说，“我们需要园丁、灯塔、升华者的注意力集中在你们身上，这样我们才能在其他地方做事。”
“我们成了诱饵。”墨影冷静地说。
“是的。”破烂王坦然承认，“但诱饵如果够聪明，也可以反杀猎手。可能性号有这能力——如果你们能真正理解这艘船的话。”
他调出一份数据：
“船魂‘回声’……它不只是意识残留。它是钥匙。理解它，你们就能理解这艘船真正的潜力。”
数据传完，影像开始闪烁。
“最后提醒：园丁改革派会暗中提供一些帮助，但别完全信任他们。灯塔净光者雅各布……他是个疯子，但疯得很聪明。升华者现在有了园丁和灯塔的技术，比以前更危险。”
影像即将消失前，他最后说：
“活着到达。然后……我们会告诉你们第二个任务是什么。”
通讯切断。
舰桥里一片寂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那种多种文明技术混合的、既混乱又和谐的声音。
司天辰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船体的震动通过生物质座椅传递到身体里，那震动有一种奇特的节奏，像是在模仿心跳。
不，不是在模仿。
是这艘船本身就有心跳。
生命核心在搏动，植物能量记录在流动，火种协议在低语，船魂在观察……所有这些融合在一起，让可能性号不再是一艘简单的飞船。
它是一个生命。
一个伤痕累累、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但依然选择航行的生命。
就像逆鳞本身。
“船长？”墨影的声音传来，“跃迁倒计时三十秒。”
司天辰睁开眼睛。
左眼看向舷窗外，那片正在扭曲、准备为跃迁让路的星空。
“全舰状态？”他问。
“所有系统正常。”墨影汇报，“生命核心融合度持续上升，目前达到37%。隐形系统稳定。武器系统……需要时间熟悉，但基础防御已就绪。”
“船员状态？”
青囊回答：“医疗系统已全面激活。你的身体状况可以稳定维持，但建议每八小时接受一次深度治疗。其他人……都在适应新环境。”
司天辰点头。
他看向会议桌——现在那里已经恢复成普通的桌面，但九个座位的印记还在微微发亮。
全票通过。
即使知道前路危险，即使知道被当作诱饵，即使知道生存概率只有一半多一点。
但这就是逆鳞的选择。
这就是播种人的选择。
“倒计时十秒。”墨影说。
司天辰深吸一口气——右肺传来刺痛，但他忽略了。
“五。”
他想起黑洞边缘，那些可能性分支。
“四。”
想起弦歌族最后的歌声。
“三。”
想起暮光星系的双生之誓。
“二。”
想起寒霜行星冰层下的生命挣扎。
“一。”
想起萨拉丁说的：“让园丁看看什么叫做不一样的烟火。”
跃迁启动。
空间扭曲，星光拉长，可能性号冲入流光溢彩的通道。
而在他们离开后的锈蚀星河，那个隐藏洞穴里，冰层下的银白色残骸突然发出一次强烈的闪光。
闪光中，一段信息被释放出来——那是弦歌族意识编码器最后未能发送的数据：
“致所有在黑暗中寻找路的旅人：”
“我们曾存在。我们曾选择。我们曾歌唱。”
“现在我们化作种子，散入时空。”
“请继续航行。请继续寻找。请继续……相信可能性。”
闪光熄灭。
残骸彻底化为普通金属。
但那段信息，已经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深空。
飘向所有可能听到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