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的船，旧的伤（下）（1/2）

“我们需要开会。”司天辰说。

不是命令，是陈述。

可能性号的会议室在舰桥下一层——那是一个圆形空间，中央有一张同样圆形的会议桌，桌子的材质像是温润的玉石，表面自动浮现出每个座位对应的成员名字。当人坐下时，座位会根据身体状态调整，桌面对应区域也会亮起，显示该成员的生命体征和当前状态。

九个人坐下。

司天辰、墨影、雷厉、岩石、楚铭扬、青囊、苏黎、林南星、凯拉斯。

孩子坐在特制的加高座椅上，双手放在桌面，手背上的印记微微发光。

“情况很清楚。”司天辰开门见山，“我们有了新船，但追兵更强了。园丁改革派提供了短暂的情报窗口——七十二小时。之后，灯塔纯净派主力舰队抵达，升华者可能也会加入围捕。”

他调出全息星图。图上，以锈蚀星河为中心，三个不同颜色的包围圈正在缓慢收缩。

“可能性号有高级隐形系统。”墨影补充数据，“基于静默共鸣者晶体技术和园丁生物拟态技术的融合体。开启后，船体不仅视觉隐形，还能屏蔽大部分能量扫描和引力探测。理论上，我们可以躲在锈蚀星河的残骸深处，等风头过去。”

“躲多久？”雷厉问，“一天？一个月？一年？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直到我们足够强大。”楚铭扬说，他的眼神有些飘忽——脑损伤后遗症让他难以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这艘船有很多技术我们还没理解。岩石的手臂、凯拉斯的印记、青囊的植物记录……这些都是资源。我们需要时间研究、整合、提升。”

“然后呢？”岩石平静地问，“研究完了，变强了，然后做什么？继续躲着？”

“继续播种。”青囊轻声说，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放在桌上的便携培养罐——里面那株虚拟植物正在缓慢旋转，“弦歌族给了我们这个。暮光星系给了我们双生之誓的见证。如果我们现在躲起来，那些牺牲……意义何在？”

“意义在于我们还活着！”楚铭扬突然提高音量，随即意识到失态，揉了揉太阳穴，“抱歉……我的意思是，死掉的播种人什么也播不了。我们需要战略性的撤退，不是懦弱，是智慧。”

苏黎和林南星对视一眼。

“我们……”苏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还在消化弦歌族的共鸣。那种感觉……像是有七十二万人在我们意识里留下了印记。他们在看着我们，等着看我们会怎么做。”

“晶体哥哥说……”凯拉斯突然插话，孩子的声音清澈，“不能停。停下来，种子就会在口袋里发芽，然后死掉。”

墨影调出一组数据，投影在会议桌中央：

“基于现有情报分析：”

“选项一：开启隐形系统，隐藏在锈蚀星河深处。预计生存概率67%，但播种行动完全停滞。长期来看，我们的理念传播会中断，可能被宇宙遗忘。”

“选项二：立即离开，前往岩石手臂记录的坐标。预计生存概率41%，途中可能遭遇多次拦截。但如果成功抵达，可能获得静默共鸣者遗产，大幅提升实力。”

“选项三：接受园丁改革派的合作提议，在他们的掩护下活动。生存概率55%，但依赖性增强，可能失去自主性。”

她顿了顿：

“数据无法量化的是……理念的价值。继续播种对宇宙长期演化的潜在影响，无法计算。”

所有人都沉默了。

分歧不是对错问题，是优先级问题：生存优先，还是使命优先？

司天辰看着每个人。

雷厉和岩石——战士出身，对他们来说，停下就是死亡，战斗是唯一熟悉的语言。

楚铭扬和青囊——技术型和治疗型，他们相信准备、相信计划、相信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成果。

苏黎、林南星、凯拉斯——精神系和桥梁，她们承载着逝者的期待，那份重量让她们无法轻易选择退缩。

墨影——分析者，她提供数据，但不替人做选择。

而他自己……

司天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上还残留着烧伤的疤痕，皮肤新生的部分呈现粉红色，触感迟钝。他能感觉到右半身传来的深层痛楚——那不是伤口痛，是器官在缓慢衰竭的征兆。

青囊说，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使有最好的治疗，也最多再活三到五年。而且那是在静养的前提下。

如果继续航行，继续战斗，继续承受压力……

可能连一年都撑不到。

他抬起头，左眼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有个提议。”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不选一，不选二，也不选三。”司天辰的声音平静，“我们选四。”

“四是什么？”雷厉问。

“我们先离开这个星区，但不是躲藏。”司天辰调出星图，指向岩石手臂记录的那个坐标——位于宇宙边缘的未知区域，“我们去那里。静默共鸣者网络残留信号指向的地方。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逃亡。这是战略转移。在路上，我们会继续播种——不是大规模介入，是适度的、谨慎的。遇到需要帮助的文明，我们提供‘可能性’的选项，但不强迫，不主导，只陪伴。”

他看着青囊：“你有时间研究那株植物，研究如何用生命记录技术帮助其他文明。”

看着楚铭扬：“你有时间理解这艘船，理解那些混乱技术背后的统一逻辑。”

看着苏黎和林南星：“你们有时间消化弦歌族的共鸣，学习如何用精神力量在播种中提供支持。”

看着凯拉斯：“你有时间与印记对话，理解静默共鸣者遗产的真正意义。”

最后，他看着雷厉和岩石：

“而你们……有的是战斗的机会。这一路不会太平。灯塔、升华者、甚至园丁保守派，都会试图拦截我们。”

他靠回座椅，生物质靠背自动调整角度，减轻他脊椎的压力。

“这不是完美的方案。生存概率……墨影，重新计算。”

墨影快速输入参数。几秒后，结果出来：

“综合生存概率：53%。比选项二高，比选项一低。但理念传播效率：中等，可持续。”

“53%。”司天辰重复这个数字，“一半多一点。也就是说，我们有一半的可能性会死在路上。”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匿名投票。真正匿名——墨影，设置一个连你也无法追踪的投票系统。选项：同意我的提议，或者不同意。如果不同意，请提出你的替代方案。”

墨影点头，在会议桌中央调出一个简单的界面：两个光点，一个绿色，一个红色。每个人只需要触碰其中一个。

投票开始。

雷厉第一个伸出手，毫不犹豫地触碰绿色光点。

岩石第二个，同样绿色。

楚铭扬犹豫了几秒，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因为脑损伤后遗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最终，他触碰了绿色。

青囊看着培养罐里的虚拟植物，植物似乎也在看着她。她触碰绿色。

苏黎和林南星对视，同时伸手触碰绿色。

凯拉斯看看自己的手背印记，印记微微发亮。她用两只小手一起按在绿色光点上。

墨影最后投票。作为系统设置者，她等到所有人都投完后才伸手。绿色。

司天辰看着那九个绿色的光点。

全票通过。

他没有问为什么——投票是匿名的，但每个人都愿意在事后分享理由。

“我的理由很简单。”雷厉说，“我当过逃兵吗？没有。”

“我的手臂想去看那个坐标。”岩石说。

“太多技术谜题没解开。”楚铭扬揉着太阳穴。

“我的植物用生命换来的记录……不能白费。”青囊轻声说。

“我们答应过弦歌族……会继续见证。”苏黎和林南星同时说。

“晶体哥哥说……不能停。”凯拉斯认真地说。

墨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数据分析显示，长期来看，这个方案的收益期望值最高。”

司天辰点点头，没有分享自己的理由。

因为他知道，他的理由和其他人都不同。

他看着那53%的生存概率，心里想的是：如果一年后自己会死，那么死在哪里、怎么死，就变得很重要。

死在病床上，还是死在航行的路上？

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还是死在播种理念的过程中？

答案早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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