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拾荒者的赌局（四）（1/2）
通道内部是超现实的景象。飞船仿佛在一条由凝固的光构成的隧道中飞行，两侧能看到静止的战争场面：晶匠族战士在晶体走廊中对射的能量光束，凝固在半空中，像红色的冰柱；逃生舱从破损的舱室飞出，永远定格在爆炸的瞬间；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躲进壁橱的姿势，脸上的恐惧凝固成永恒。
时间在这里停止了七万年。
“不要看太久。”青囊在医疗室里提醒，“静滞场边缘的时间流混乱，长时间注视可能导致意识与过去的时间点产生错位。”
楚铭扬已经坐了起来，通过医疗室观察窗看着外面：“这就是他们内战的最后时刻……整个文明，冻结在自我毁灭的瞬间。”
他的声音里有工程师特有的悲哀——不是对人命的哀悼，是对如此精妙的造物被如此愚蠢地毁掉的惋惜。
飞船缓慢前进。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第一个目标：能源储备库。
库门是关闭的，但守墓人729号已经为他们远程解锁。巨大的晶体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整齐排列的能量柱——每根柱子三米高，半透明，内部封存着淡蓝色的高纯度能源凝胶。
“扫描显示：能源纯度98%，可直接接入方舟号系统。”墨影报告，“存量足够我们全功率运行三个月，或者……进行一次五千光年的跃迁。”
“只拿我们需要的那部分。”司天辰下令，“三根。够我们修复飞船并抵达求救星系就行。”
楚铭扬抗议：“船长，多拿几根吧！我们有太多东西需要修复——”
“拿三根。”司天辰重复，声音不容置疑，“我们不是掠夺者。留下大部分，给可能后来的需要者。或者……让它们随着废墟安息。”
楚铭扬沉默，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雷厉和岩石穿着宇航服出舱，进行能源柱的拆卸和搬运。过程顺利，没有触发任何防御机制——守墓人729号已经关闭了所有安保系统。
二十分钟后，三根能源柱安全运入方舟号能源舱。
楚铭扬立刻开始连接工作。他的手指在低温下冻得发紫，但动作精准。当第一根能源柱接入系统的瞬间，全船的灯光——熄灭了几天的照明系统——猛地亮起。
不是应急灯的昏黄，是正常照明的明亮白光。
温度控制系统发出嗡鸣，开始缓慢提升舱内温度。
“能源恢复百分之四十！”楚铭扬欢呼，“维生系统全功率启动！医疗设备可以用了！”
青囊立刻开始操作医疗舱，对苏黎和林南星进行深度扫描和治疗。那颗紫色果实被放入专业的提炼装置，几分钟后，两支淡金色的注射液制备完成。
“神经修复剂。”青囊将注射液分别推入两人的静脉，“应该能加速精神力恢复，并修复信息风暴造成的微观损伤。”
苏黎在注射后三分钟就睁开了眼睛，眼神明显比之前清明：“我……感觉好多了。脑中的杂音消失了。”
林南星握住她的手：“我也是。那些痛苦的记忆回声……安静下来了。”
另一边，岩石和雷厉前往医疗舱，搬运可移动的医疗设备和零件。他们找到了一台完整的生物组织打印机、一套高级诊断扫描仪，还有十几箱密封完好的医用耗材。
“够用一年。”青囊检查着物资，眼睛湿润了，“楚铭扬有救了。我们都有救了。”
物资收集完成，用时一小时十七分钟。
“还剩两小时四十三分钟。”墨影看着倒计时，“下一个目标：记忆共鸣。守墓人指引我们去反应堆室下方的‘意识共鸣厅’。”
方舟号继续深入。
越靠近核心，时间静滞的现象越严重。现在他们能看到完全静止的人——不是尸体，是活生生的人，在时间停止的瞬间保持着最后的动作：一个工程师在操作台上输入指令，手指悬在按键上；一个战士举枪瞄准，但目标已经消失；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他们……还活着吗？”凯拉斯小声问，趴在舷窗上。
“在时间意义上，他们还活在七万年前的那个瞬间。”司天辰轻声说，“但物理上，他们的身体早已随着时间流逝而风化。我们看到的……是时间场凝固的光影残像。”
“像照片？”
“像全息录像，但更真实。”
飞船抵达意识共鸣厅。
这是一个圆形的巨大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晶体结构——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结构内部流动，像星云，像神经网络。
“晶匠族文明的集体意识核心。”守墓人729号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中响起，“现在，选择谁来进行共鸣？”
所有人都看向岩石。
但他的手臂在靠近核心时，虽然发光，却没有强烈的吸引感。
相反，凯拉斯额头的印记，开始剧烈闪烁。
“不是我。”岩石说，“是凯拉斯。”
孩子愣住了：“我？”
“先驱者碎片在你体内更完整。”守墓人729号解释，“而且你是孩子，意识可塑性最强，能更好地容纳外来记忆而不失去自我。”
青囊抱紧凯拉斯：“有风险吗？”
“有。”守墓人729号诚实地说，“但风险最低。孩子的意识像海绵，成年人的意识像已雕刻的石板。海绵吸水后会膨胀，但形状可变。石板加水……可能开裂。”
她停顿。
“选择权在你们。”
青囊看着凯拉斯：“你愿意吗？”
凯拉斯看着中央那美丽的晶体结构，看着里面流动的光点。她的小手按在额头上，感受着K-7B碎片的微弱脉动。
“晶体哥哥说……”她闭上眼睛几秒，然后睁开，“他说……那些光点在哭泣。他们很孤独，被困在这里七万年了。他们想……被听见，然后回家。”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帮他们回家。”
青囊的眼眶红了。她抱紧孩子，然后松开，点头：“那就去吧。但要记住：如果感觉不舒服，立刻停止。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会的。”
凯拉斯漂浮着，重力在这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向中央晶体结构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她额头印记的光芒与晶体内部的光点开始同步闪烁。一种柔和的、类似哼唱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中生成的共鸣音。
凯拉斯伸出小手，轻轻按在晶体表面。
瞬间，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暖的光，像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
光笼罩了整个意识共鸣厅，也笼罩了方舟号。
然后，记忆开始流淌。
不是灌输，不是入侵，是分享。
每个人“看到”的片段不同，与他们自身的经历和特质共鸣：
——司天辰看到了晶匠族最高议会的最后辩论，看到了领袖们在毁灭前夜依然在争论责任与救赎。他理解了“选择的重量”。
——雷厉看到了战士们在战争后期的迷茫，看到了他们从坚信到怀疑到绝望的心路。他理解了“战斗的意义”。
——岩石看到了工匠们打造辉煌技术的专注与喜悦，也看到了技术被滥用时的痛苦与自责。他感受到的更多是晶匠族对“物质与时间关系”的哲学思考。
——楚铭扬看到了整个空间站的设计蓝图，看到了晶匠族那些精妙绝伦的晶体工程学原理和那些最终导致灾难的时间场方程。
——墨影看到了文明数据的完整架构，看到了信息如何被记录、整理、传承，也看到了信息如何被篡改、武器化。她理解了“真相的脆弱”。
——青囊看到了医疗者们竭尽全力救治伤员，看到了他们在资源匮乏时的绝望选择，看到了他们对“生命价值”的终极思考。她理解了“救治的局限”。
——苏黎和林南星感受到了最深层的情感共鸣：数十亿个体的爱、恨、希望、恐惧，汇聚成文明的集体潜意识海洋。她们理解了“共情的广度”。
而凯拉斯……
她看到了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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