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漂流棺椁（上）（2/2）

楚铭扬沉默。他走向那片锈蚀的区域，蹲下来，仔细检查一根正在崩裂的管道。裂缝深处，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金属，是生物组织。肌肉纤维般的结构，血管般的网络，还有细微的、像神经脉冲一样的电信号在其中流动。

“生物融合。”他喃喃道，“岩石的手臂……青囊的植物……还有凯拉斯的印记……”

“还有你。”小男孩走到他身边，“你也被‘融合’了。园丁的药品不只是药物，是生物纳米机器。它们在修复你的细胞，也在改造你的细胞。等你醒来……你可能就不是纯粹的‘楚铭扬’了。”

楚铭扬猛地抬起头。

但小男孩已经消失了。齿轮森林开始剧烈震动，锈蚀区域急速扩大。天空的数据流变得狂乱，像风暴中的海洋。楚铭扬站起来，想跑，但脚下的大地裂开——

他坠入黑暗。

现实中，手术台上的楚铭扬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青囊立刻按住他：“镇静剂！”

凯拉斯手忙脚乱地递过注射器。青囊将药物推入楚铭扬的静脉。几秒钟后，抽搐停止，但他的呼吸变得更浅，心率监测仪发出急促的蜂鸣。

“他在做梦。”青囊盯着脑波监测，“很深的梦……脑活动异常活跃……这不应该，他应该处于深度昏迷……”

“晶体哥哥说……”凯拉斯小声说，“楚叔叔的意识……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和什么？”

“不知道。但很古老……很……悲伤。”

青囊咬住嘴唇。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楚铭扬的思维可能正在被某种外部存在侵入，或者更糟——他自身的潜意识正在因为伤病而产生异变。在医学上，这叫做“创伤性意识投射”，通常发生在濒死或大脑严重受损的病人身上。

她握住楚铭扬冰冷的手。

“听着，”她低声说，声音坚定，“不管你在和谁说话，都别忘了回来。我们需要你。方舟号需要你。你不是能接受‘修不好’的那种人。你是那种……即使用胶带和口水，也要让东西再转五分钟的工程师。”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但她必须说。

舰桥是飞船里最冷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大面积的舷窗——尽管是双层真空隔温设计，但在能源几乎归零的情况下，它们依然成了巨大的热量流失口。墨影坐在主控制台前，裹着能找到的所有东西：两条绝缘毯、一件备用舰员服、甚至把数据板垫在脚下隔凉。但寒冷还是像针一样透过层层织物，刺进她的骨头。

她的便携终端放在控制台上，屏幕亮着幽蓝的光。这是飞船上少数还有电的东西——终端内置的微型冷聚变电池理论上能运行五十年，但输出功率只够维持基础运算。

屏幕上，数据流无声滚动。

墨影盯着那些数字和图表，眼睛一眨不眨。她已经这样坐了八个小时。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监控飞船状态，分析传感器残余数据，计算各种可能性。

理性是她的锚。在寒冷、黑暗、绝望中，唯有冰冷的数字是真实的。

她调出能源分配图。红色区域代表能源枯竭的系统，现在已经覆盖了全船的97%。绿色区域只剩下三块：医疗室（加热灯）、舰桥（她的终端）、还有轮机舱的一台备用电池——岩石用它在维持最低限度的人工重力，防止体液因为失重而分布紊乱。

“还能撑多久？”她问自己，声音在空旷的舰桥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输入参数，建立模型。

结果很快出来：以当前能耗速率，维生系统将在四十二小时后彻底停机。在那之前，温度会继续下降，预计十八小时后跌破零下十五摄氏度——那是人类在没有专业装备情况下的存活极限。当然，他们可以进入休眠舱，但休眠舱需要启动能量，而现在……

墨影调出休眠舱的状态。十二个舱位，有三个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坏，剩下的九个都需要至少十五分钟的全功率供能才能启动制冷和生命维持。以飞船目前的能源储备，启动一个休眠舱就会耗尽所有剩余电力，意味着其他人只能等死。

所以不行。

她删掉休眠舱方案，开始计算另一种可能：利用飞船的惯性，漂流到可能有资源的区域。她调出星图——那是从拾荒者网络下载的、不完整的区域地图。方圆五十光年内，标记着十七个“可能存在的资源点”：小行星矿场、废弃空间站、前代文明废墟……

但每一个都伴随着风险标注：海盗活动频繁、空间异常、有敌对势力巡逻……

墨影的目光落在一个特别的标记上。那不是资源点，而是一个“中继节点”——拾荒者网络用来转发信息和协调救援的隐藏通讯站。距离：三点七光年。如果方舟号还能进行短途跃迁，理论上可以到达。但跃迁引擎……

她调出引擎诊断报告。跃迁引擎的状态栏是一片刺眼的红色，旁边标注着：“核心矩阵破损，重组概率低于0.3%。”

0.3%。

墨影盯着那个数字。在统计学意义上，这等于不可能。但在现实意义上……她见过更低的概率成为现实。在暮光星系，他们活下来的概率曾被计算为2.1%。他们活下来了。

所以0.3%不等于零。

她开始计算：如果尝试重组跃迁核心，需要多少能量？成功率如何提升？失败的最坏后果是什么？

数据在屏幕上流动。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即使冻得发紫，动作依然精准。

然后，一个异常信号切入了她的数据流。

墨影猛地坐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