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双生之誓（下）（1/2）

决议通过的瞬间，整个文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行动。

这不是自上而下的命令，而是一种……自发涌现的协作。地壳派的矿工主动为星舰派的工程队开放了地下资源库；星舰派的技术人员将方舟舰的设计蓝图全部公开，包括之前因为“安全理由”隐藏的核心部分；织梦者学派则全力强化共梦层，建立更稳定、更包容的意识连接网络。

在行星表面，工人们开始建造巨大的“意识共鸣塔”——这些塔既是强化共梦层的节点，也是未来两个文明群体保持连接的桥梁。塔的材质混合了地壳派的晶体技术和星舰派的合成材料，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纹路，像是有生命的神经束。

在轨道船坞，方舟舰的改造加速。它的内部被重新设计，不再是简单的殖民船，而是一个“移动的暮光文明副本”。船舱墙壁嵌入了与行星共鸣塔同步的晶体矩阵，任何登上飞船的人，都能随时感受到母星上同胞的存在。

而在更深层的地方，一种新的伦理和文化正在诞生。

地壳派和星舰派——这两个曾经不共戴天的标签——开始模糊。出现了新的身份认同：“行星之子”（选择留下的人）和“星空旅者”（选择离开的人），但所有人都首先是“暮光族人”。

家庭面临痛苦的抉择：有些成员选择离开，有些选择留下。但因为有共梦层连接，分离不再是永别，而是……一种新的相处方式。父母可以通过意识连接，感受远在星空中孩子的成长；孩子可以在梦里，回到行星上的家园。

甚至艺术也在变化。现实雕塑——那种由集体梦境投射的短暂造物——现在变得更加复杂。有些雕塑同时展现行星大地和星空深景；有些雕塑将地壳派矿工和星舰派工程师的形象融合成一体两面的存在；还有些雕塑，干脆就是抽象的、表达“连接”本身的概念艺术。

在这个过程中，逆鳞的成员们通过残存的传感器，默默观察着一切。

他们无法提供更多帮助——方舟号已经是一具漂浮的棺材，能源即将耗尽，但他们见证了。

楚铭扬在医疗床上，通过屏幕看着那些工程奇迹，喃喃道：“他们……在创造一种全新的文明形态。不是单一星球文明，不是纯粹星际文明，而是……分布式意识文明。”

林南星和苏黎虽然还虚弱，但她们的精神力能隐约感觉到共梦层的变化。“那里不再只有痛苦了……有了期待，有了好奇，有了……对未知的渴望。”

雷厉看着那些忙碌的暮光族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们比我们强。我们在救他们，但他们……在救自己。”

岩石感受着自己新生的右手——那条手臂现在能微弱地感应到凯拉斯的情绪。孩子正在康复，而且因为额头那个K-7B的印记，她成为了共梦层中一个特殊节点，能同时连接行星和即将离开的方舟舰。

青囊在照顾凯拉斯的同时，也在记录暮光族的生理变化。她发现，长期暴露于强化共梦层和火种协议残留影响下，暮光族人的神经晶体结构发生了微妙进化——他们正在变成更适合“双生存在”的生命形态。

墨影整理着所有数据。她知道，这些观测记录，将会成为宇宙文明学中独一无二的宝贵资料：一个文明在绝境中，如何通过外来干预和自主选择，走向一条从未有过的道路。

而司天辰，只是静静看着。

他看着这个文明从绝望分裂，走向痛苦清醒，再走向这个脆弱的、但真实的“双生之誓”。

他明白了播种人的真正含义。

不是给予答案。不是提供庇护。甚至不是给予希望。

而是……给予一个可能性，然后退后，让文明自己决定是否抓住它，以及如何抓住它。

七十二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离开的人已经登上改造完成的方舟舰——现在它被重新命名为“远航之梦号”。船上有八十万暮光族人，包括最优秀的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还有通过抽签和自愿报名选出的各个年龄、各个阶层的代表。

留下的人聚集在各大城市和地下掩体，通过全息投影和共梦层，参与送别仪式。

托兰被选为行星方（现在正式名称是“大地之根文明”）的临时领袖。而星舰派的女性领袖，成为了“星空之翼文明”的第一任船长。

送别仪式在最大的意识共鸣塔下举行。

托兰站在塔基上，面前是数百万通过投影和意识连接参与的暮光族人。他身后，是全息投影显示的“远航之梦号”的雄姿——那艘船现在像一头即将远行的巨鲸，船体上的能量脉络温柔脉动。

托兰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演讲。

“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这里启动地核稳定器，想要拯救家园。”他的声音通过共鸣塔放大，传遍行星，也通过共梦层传递到方舟舰上，“他们失败了。从那天起，我们分裂了。我们争吵，我们战斗，我们互相指责，我们忘记了……我们本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果实。”

他停顿，泪水——发光的晶体泪珠——缓缓滑落。

“然后，星星来客来了。他们带来了混乱，带来了痛苦，也带来了……选择的权利。他们让我们看到，除了在园丁的剪刀下‘安宁’死去，除了在内战中同归于尽，也许还有第三条路。”

“一条不完美的路。一条痛苦的路。一条可能依然会失败的路。”

“但那是……我们的路。”

托兰抬头，看向天空，看向那艘即将启航的飞船。

“今天，我们不再是一个将死的文明。”

“从今天起，我们是两个新生的文明。”

“大地之根，将守护这颗孕育我们的星球，直到最后一刻。我们会尝试所有可能，修复所有能修复的，记住所有该记住的。如果最终还是要与家园同葬……至少我们选择了如何拥抱她。”

“星空之翼，将携带我们的梦想飞向深空。他们会在寒影星建立新家园，会继续探索，会继续生存，会继续……做梦。”

托兰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更加坚定：

“但我们不会分离。”

“共梦层将永远连接我们。你们的记忆是我们的记忆，我们的痛苦是你们的痛苦，你们的希望是我们的希望。”

“我们共享同一个噩梦——三百年的错误，同胞的死亡，家园的衰亡。”

“我们也共享同一个美梦——孩子还能长大，艺术还能创造，知识还能传承，爱……还能传递。”

“从今天起，无论相隔多少光年，无论经历多少时光……”

“我们永远是一体双生的文明。”

“我们发誓。”

行星上，数亿人同时举起手——无论是血肉之手，还是机械义肢，还是因伤残缺的手臂——做出暮光族古老的誓言手势：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握成拳头，贴在心脏位置。

太空中，“远航之梦号”船舱内，八十万人做出同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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