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余烬港（上）（1/2）
锈蚀星河的边缘，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得更加粘稠。
距离星陨熔炉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已经过去十五个标准日。方舟号此刻悬挂在冰冷虚空中，像一头搁浅在宇宙暗礁上的金属巨鲸，伤痕累累，气息奄奄。
它的外部装甲带上，那道被“升华回响”号母舰主炮擦过的熔穿痕迹，如同巨兽身上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边缘的金属冷却后凝固成扭曲的瘤状结构，偶尔还会因为热胀冷缩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跃迁引擎的冷却系统彻底瘫痪，原本流线型的喷射口如今扭曲变形，从破损处渗出的冷却液在真空中冻结成一片片诡异的冰晶云。最致命的是三号能源舱——那里的外壳被整个撕开，裸露出的能量管线像被扯断的肠子，断面处闪烁着危险的电弧。
而在这艘重伤飞船的旁边，是一个只能用“拼凑”来形容的空间站——“拾荒者之心”。
它由七艘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废弃殖民船残骸拼接而成。有锻火族风格的厚重装甲模块，有时序灯塔早期的简洁几何结构，甚至还能辨认出某些早已灭绝文明的有机材质外壳。这些残骸被粗大的金属铆钉、焊接痕迹和密密麻麻的管道强行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座不规则的、缓慢自旋的太空堡垒。它的表面布满临时搭建的维修平台、信号天线和太阳能板阵列，像是一棵在虚空中生长的、由金属构成的怪异珊瑚。
此刻，在方舟号腹部最大的破损处，一场艰难的维修正在进行。
楚铭扬整个人悬浮在零重力环境中，身上穿着修补过多次的白色工程师服，腰间系着安全绳，脸上戴着一副多功能焊接面罩。面罩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他的双手各持一件工具——左手是拾荒者提供的、造型古老但异常耐用的等离子切割器，右手是逆鳞自带的精密分子焊接枪。
“老铁，把那块补强板递过来！要锻火族三号合金的那块！”楚铭扬对通讯器喊道，声音因为面罩过滤而显得沉闷。
在他的侧下方，一个身穿拼接式外骨骼的拾荒者机械师——大家都叫他“铁砧”——操纵着笨重的机械臂，将一块边缘切割整齐的暗灰色金属板缓缓推来。铁砧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脸上有道从额头斜跨到下巴的焊接伤疤，那是多年前一次危险的打捞作业留下的纪念。
“小心点，这玩意儿沉。”铁砧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
楚铭扬接过补强板，小心翼翼地对准装甲带的缺口。他的手指在板边缘轻轻敲击，感受着金属的共鸣频率。“星陨熔炉带回来的东西……密度比数据上显示的高百分之七。铭扬，你得调整焊接参数。”
“已经在调了。”楚铭扬头也不抬，右手焊接枪的指示灯开始从蓝色转为暗红色。他深吸一口气，将枪口对准接缝处。
焊接的火花在真空中无声绽放，形成一片绚丽而危险的电离云。楚铭扬的手臂必须保持绝对稳定，哪怕一丝颤抖，都可能导致焊接不均匀，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成为新的断裂点。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在零重力中凝成漂浮的汗珠，被面罩的静电吸附系统自动清除。
这已经是他连续工作的第十三个小时。
“你该休息了。”通讯器里传来司天辰的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关切。
“还差最后三个焊接点。”楚铭扬咬紧牙关，“而且我得试试‘星尘凝珠’的转化。备用能源撑不过下一次跃迁了。”
他说的“星尘凝珠”，是从噬界鲲尾流中采集到的那些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能量结晶。此刻，五颗凝珠正悬浮在他旁边的特制容器中，缓慢自转，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
铁砧看着那些凝珠，独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鲲鱼的眼泪……这东西的能量很纯粹，也很顽固。我们的人试过很多次，转化效率从没超过百分之三十五。”
“那得看用什么方法。”楚铭扬从腰间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装置——那是他这几天在维修间隙设计的临时能量转化器，结合了逆鳞的现代科技和拾荒者提供的几种古老能量拓扑图。
他将装置小心地连接到一颗凝珠上。装置表面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复杂的能量读数在微型显示屏上滚动。
“铁砧，把你说的‘共鸣频率调节器’借我用用。”楚铭扬说。
铁砧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外骨骼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乐器发声器的古老装置，表面刻着已经模糊的符文。“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他说这是从某个‘唱歌的文明’的废墟里找到的，能稳定能量波的相位。”
楚铭扬接过装置，眼睛发亮。他的手指快速调整着装置上的几个旋钮，同时另一只手在便携终端上输入复杂的算法。“没错……就是这样。星尘凝珠的能量波动不是线性的，它有七个谐振峰，如果只用现代科技强行抽取，大部分能量会在相位冲突中耗散。但用这个……”
他将古老装置连接到自己设计的转化器上。
刹那间，凝珠内部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暗变化，仿佛在呼吸。转化器的指示灯从杂乱闪烁转为稳定同步的脉动，能量读数直线上升。
“转化效率……百分之六十二！”楚铭扬忍不住欢呼，声音在面罩里回响，“而且稳定！铁砧，你爷爷留下的这玩意儿是个宝贝！”
铁砧的独眼里也闪过惊讶，但更多的是某种深沉的感慨。“它在我手里几十年，从来只是当个纪念品……你们这些人，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
就在这时，楚铭扬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器发出轻微警报——心率过快，疲劳累积已达到警戒线。
“铭扬，你必须休息。”这次是青囊的声音，通过医疗监控系统直接接入，“你的肾上腺素水平已经连续八小时超标，再这样下去会心脏骤停。”
“就快好了……”
“这是医嘱，不是建议。”青囊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放下工具，回舱。铁砧先生，请监督他。”
铁砧的机械臂轻轻搭在楚铭扬的安全绳上。“医生说得对。剩下的交给我和伙计们。我们虽然技术没你花哨，但给船打补丁这事，干了几十年了。”
楚铭扬还想争辩，但身体传来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妥协。他叹了口气，将工具固定在磁力架上。“好吧……但三号能源舱的主能量导管必须用低温焊接，温度不能超过……”
“知道知道，七百开尔文，保持三十秒。”铁砧打断他，“你说了三遍了。去吧。”
楚铭扬解下安全绳，在助推器的帮助下，缓缓飞向方舟号的开放气闸。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工作中的铁砧和另外几个拾荒者机械师，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生活在宇宙最底层的人，有着一种与现代科技文明截然不同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
进入方舟号内部，重力逐渐恢复。楚铭扬脱掉工程师服，里面紧身的黑色纳米纤维操作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沿着走廊走向生活区，途中经过了重新启用的训练室。
透过观察窗，他看到了苏黎。
她穿着浅灰色的训练服，正站在重力调节平台上。平台显示当前重力为0.3G——这是她苏醒后首次进行重力适应性训练的第二天。她的动作还很僵硬，每次抬腿都显得吃力，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左腿，再抬高五度。”青囊的声音从训练室的通讯器传来，平静而专业，“感受肌肉的拉伸，但不要强迫。你的神经连接还在重建中。”
苏黎咬紧下唇，努力照做。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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