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林番外·晴婉初霁（一）（1/2）

霜降已过，京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晨光透过户部官署高大的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卷宗特有的、微带潮气的墨香，以及新送来的、各地秋税收缴初步汇总文册的纸张气味。

苏芷晴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边堆叠的册子几乎要与她齐眉。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三品尚书官服，肩头绣着的云雁补子在透过窗格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乌发一丝不苟地绾成圆髻，以一根素雅的青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

她微微垂着眼，纤长的手指执着朱笔，正在一份关于江南东路粮赋折色的奏报上快速批注，神情专注，姿态端庄，唯有眉心因思索而轻轻蹙起，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自陛下与君后度蜜月归来，朝政运转如常，甚至因那两位主子心情颇佳、精力充沛，诸多积压或悬而未决的事务推进得比往日更快。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户口，岁末将至，正是最忙的时候。各州府的秋税收缴、库银核算、明岁预算的初步编制、还有因今夏局部水旱而需反复核实的蠲免与赈济款项……桩桩件件，都需她这个尚书最终定夺或复核。

“大人，”

一名主事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摞新到的文册放在案角，“这是剑南西道刚送来的茶税细目，还有河北两路漕粮抵京的初核账。”

“放下吧。”

苏芷晴头也未抬，声音清泠平稳，“让度支司的王郎中酉时前，将明岁宫内用度的初步预估呈上来。”

“是。”

主事应声退下，步履轻缓，生怕打扰。

官署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阅册页的轻响。

苏芷晴仿佛一座沉静而精准的玉雕，将全部心神都浸入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数字与条文之中。

直到午时的钟鼓声隐隐从皇城方向传来。

她终于停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后颈，抬眼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银杏树已是金黄灿烂，一阵秋风吹过，落叶如蝶，翩跹而下。

她恍然想起，今日似是约了婉儿……

这个念头一起，心湖便似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连日埋首案牍的紧绷感，悄然松动了一丝。

自陛下大婚后，林婉儿来寻她的次数似乎更多了。

有时是送些时新的点心，有时是得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来分享，有时甚至只是路过，进来问声好，说几句话。

那姑娘总是笑盈盈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春日檐下风铃，带着能驱散阴霾的活力。

苏芷晴自认性情清冷，不喜过多无谓交际，可不知为何，对于林婉儿的到来，她从不觉得打扰，反而在那些短暂的间歇里，能感受到一种难得的、属于闺阁友伴的轻松。

她知道林婉儿的心意。那双清澈眼眸里偶尔流露出的倾慕与羞涩，并非难以察觉。

而她自己……苏芷晴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间那枚常戴的、温润的羊脂玉戒指。

她从未深思过自己对林婉儿究竟是何感觉，只知与她相处是愉快的，见到她明媚的笑容，心中也会跟着明亮几分。

至于更深层的……朝务繁重，前途未卜，她亦无暇，或许也不敢细想。

正出神间，官署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是熟悉而带着几分雀跃的、刻意压低的呼唤：“芷晴姐姐？”

苏芷晴抬眼，便见林婉儿提着一个小小的双层食盒，正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一双杏眼弯成月牙，颊边梨涡浅浅。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底绣缠枝秋海棠的襦裙，外罩一件杏子红绣金菊的比甲。

发间簪了一朵新鲜的木芙蓉，娇艳鲜亮，与这肃穆的官署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来一抹鲜活暖色。

“婉儿？”

苏芷晴放下笔，面上不觉已带了丝极淡的笑意，“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林婉儿这才轻快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书案空着的一角，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文册，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姐姐还在忙？这都午时了。我带了点心过来，是家里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藕粉桂花糖糕和蟹壳黄，还热着呢，姐姐趁歇晌用一些？”

她边说边打开食盒盖子，一股清甜混合着酥香的温暖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苏芷晴这才感到腹中有些空，她起身，绕过书案：

“有劳你惦记。我这里杂乱，去旁边茶室吧。”

户部官署侧旁设有一间小小的茶室，供官员暂歇。

室内陈设简单，一几两椅，临窗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文竹。

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两人在几旁坐下。

林婉儿熟稔地斟了茶，又将点心碟子往苏芷晴面前推了推，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快尝尝，这藕粉糕我吃着觉得清甜不腻，蟹壳黄也酥脆得紧，想着你定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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