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溪日暖风拂槛(1/2)
距离落霞坡与赵沧分别,已悄然过去七日。
这七日里,白溪城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运转,冬意渐浓,枫叶凋零。流水居内,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林青阳将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书房,研读那三本来自修仙界的功法典籍。父母妻儿虽担忧,却也懂事地不去过多打扰,只是将关怀融入一日三餐的温热与夜深时的静默守候中。
苏云袖则彻底融入了这个家。她不仅接手了部分家事管理,让林母得以清闲些,更凭借其过目不忘之能,将林青阳带回的那些关于白水河、古契约、奇闻异事的零散资料分门别类,整理成册,便于查阅。她与沈孤雁相处愈发自然,一个爽利英气,一个温柔细致,竟意外地互补。
第七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林青阳已静坐于书房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沉凝。
过去六日,他已将三部功法的感气篇反复研读、揣摩,甚至尝试运转。凭借其深厚的红尘灵气底蕴与超凡悟性,三部功法的基础运转路径他已大致掌握,灵气在不同意蕴引导下,或显生机,或化柔韧,或成厚重,各有奥妙。
然而,正如赵沧所言,也正如经文本身所示——真正的关隘,在于筑基。那将灵气与天地灵物融合,铸就“不朽仙基”的部分,经文语焉不详,更像是一种理论阐述和方向指引,具体法门秘而不宣。他就像得到了精良的图纸与工具,却独独缺少最关键的那块基石材料,空有屠龙术,却无龙可屠。
没有天地灵物,筑基之门,便始终虚掩,难以真正推开。
但这几日的沉思,也让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发清晰、坚定——那截陪伴他多年、神秘莫测的桃花枝,或许,并非只是单纯的奇物。
昨日深夜,一个大胆的假设在他脑中成形:若将这桃花枝,暂且视为一件特殊的天地灵物,以它为假想之物,去运转那筑基融合的意蕴法门,会如何?能否借此窥见一丝门径,甚至……验证它与自身、与功法的契合度?
这个想法带着些许冒险,毕竟功法玄奥,桃花枝更是神秘,贸然尝试未知后果。但林青阳性格中从不乏谨慎下的果决。他相信自己对红尘灵气的掌控力,也相信与桃花枝多年相伴形成的微妙联系。若连试探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探寻自身之道?
此刻,他宁心静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目光首先落在《玄水真解》上。
闭目,凝神。体内温顺而磅礴的红尘灵气开始流转,依照《玄水真解》中描述的,水属功法的柔韧、渗透、变幻之意,缓缓模拟、转化。灵气变得如溪流潺潺,如雾霭蒙蒙,带着一种至柔的韧性。
与此同时,他分出一缕极其细微却清晰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探向掌心那淡粉色的桃花枝印记,并以这股模拟出的水属的灵气意蕴,轻轻包裹、触动它。
等待。
一息,两息……
印记传来反馈——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漠然的慵懒感。仿佛春日照晒下打盹的猫,被羽毛搔了搔耳朵尖,只是无意识地抖了抖,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便又沉入那种与世无争的沉寂。它对这股水之意,毫无兴趣,更谈不上共鸣。
林青阳心念微动,散去水属意蕴。稍作调息,转而拿起《后土载物篇》。
灵气运转方向随之改变,变得沉凝、厚重、坚实,如大地承载万物,如山岳巍然不动。这是土的意蕴,强调根基与稳固。
同样的一缕神念,携着这份土的沉稳,再次轻轻触碰桃花枝印记。
这一次,反馈稍明显了些。印记传来一种淡淡的挑剔和疏离。仿佛一位品味高雅之人,嗅到了不甚喜欢的尘土气息,虽不至于厌恶,却明显不愿亲近,下意识地将那气息推开了一些。那股厚重感,似乎与桃花枝内某种更灵动、更超然的本质格格不入。
林青阳面色不变,心中却渐渐有了方向。他放下《后土载物篇》,最终将目光投向那本封面流转着青色叶脉纹路的《木灵养气决》。
调整呼吸,灵气意蕴第三次转变。
这一次,是木。是生长,是勃发,是循环,是枯荣交替中蕴含的无穷生机。红尘灵气本就源于人间万物,自带蓬勃生气,此刻在《木灵养气决》的引导下,这股生机被提炼、升华,变得更加精纯、温和、充满滋养之意,宛如初春的第一场细雨,浸润着生命的种子。
神念携着这缕精纯的木之生机,如同最温柔的呼唤,第三次探向掌心印记。
就在触及的刹那——
不同了!
印记深处,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沉寂中,骤然荡开了一丝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涟漪!
那感觉难以言喻,并非强烈的震颤或共鸣,更像是一颗深埋冻土之下、不知沉睡了多少岁月的古老种子,被一缕熟悉而亲切的春风悄然拂过。种子并未立刻发芽,但它那坚硬的外壳,似乎微微软化了一丝;内部那沉寂的生命力,仿佛慵懒地翻了个身,散发出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苏醒”气息。
这气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青阳全神贯注,灵觉提升到极致,牢牢抓住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那不是慵懒,不是挑剔,而是一种静谧的接纳,一种隐约的熟悉与舒适感。仿佛游子归家,闻到了记忆中故园泥土与草木的淡香;仿佛离弦之箭,找到了最初赋予它力量的那张弓的脉络。
林青阳缓缓睁开眼睛,摊开手掌,凝视着那看似普通的淡粉色印记,眸中光华流转,深邃如潭。
“果然……”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可闻,“你与木属之道,渊源匪浅。”
这验证了他心中最大的猜想。桃花枝绝非凡物,它极有可能是一件与木属大道紧密相关的、层次极高的“天地灵物”,甚至……可能超乎想象。
同时,这也解释了为何它之前对自己的红尘灵气多有助益——红尘灵气包罗万象,其中蕴含的盎然生机,本就暗合木属真意。
“只是,为何反应如此微弱?是受损未复?是仍在沉睡?还是……我此刻的木之意蕴,层次太低,不足以真正唤醒或引动它?”新的疑问随之而生。
但无论如何,方向已然明确。
林青阳将《玄水真解》与《后土载物篇》小心收好,独留《木灵养气决》在案头。他决定,在获得更明确的指引或找到其他更适合的灵物之前,便以此经为主要参详对象。不仅因为其与自身灵气特质较合,更因为这是目前唯一能与桃花枝产生微妙联系的路径。
...
日上三竿,秋阳暖融融地照进庭院。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青阳走了出来,脸上虽带着连日钻研的淡淡倦色,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清亮笃定。
“阳儿,正要唤你用饭呢。”林母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慈和,“你师尊来了,快洗手来餐厅。”
林青阳点头应了。走到餐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谈笑声。
只见师尊青冥子已然在座。老人今日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道袍,布料普通,却熨帖平整,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飘逸出尘之气。他端坐主客之位,腰背挺直如松,仅存的右臂自然垂放,仅凭这坐姿气度,便隐隐有岳峙渊渟之势,令人不敢小觑。那只空荡荡的左袖,被仔细地折起束好,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像一枚无声的勋章,昭示着主人昔日为护苍生,于东海之滨与可怖鲛人尸死战的悲壮与功绩。虽然当年重伤导致修为十不存一,不复巅峰武道天人的浩瀚战力,但那历经百载风霜、看透世情变幻的深邃眼神,以及举止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属于曾经站在武道顶点的超然气韵,依旧让人心折。
沈孤雁正为青冥子面前的茶杯续水,动作恭敬。苏云袖则微笑着将几碟清爽的小菜摆到老人手边,体贴道:“青冥前辈,这是今晨新摘的秋葵,用鸡汤焯过,清淡爽口,您尝尝。”
林父作为家主,陪坐在青冥子另一侧,正笑着说:“青冥老哥,你可是有日子没来尝尝你弟妹的手艺了,今天可不许客气!”
“哈哈,文渊老弟有命,老夫岂敢不从?今日定要叨扰了。”青冥子朗声笑道,声若洪钟,中气依旧充沛,只是细听之下,能察觉到底子里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那是当年重伤留下的根本隐患。
林青阳步入,向师尊行礼问安。青冥子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嗯,气机凝而不散,神光内蕴,看来这些时日并未虚度。坐吧。”
众人落座,林母最后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上来,家宴正式开始。
席间,青冥子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引起忧烦之事,只捡些轻松有趣的陈年旧事来说。
“记得那年我不过三十出头,性子跳脱,跑到南璃最南边的‘雾瘴泽’附近游历。”青冥子夹了一筷子清炒笋片,慢悠悠道,“误打误撞闯进一个寨子,正赶上他们祭神娶亲。好家伙,那阵仗!几个戴着古怪面具的汉子见了我,二话不说就要给我披红挂彩,往那竹楼里送!老夫当时还以为是什么绑票的匪类,差点动了手。后来才弄明白,是他们寨子古老的规矩,祭神当日第一个踏入寨门的外乡男子,便是神选的新郎,要与寨中一位女子成亲,以祈求神灵护佑丰收……”
他讲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沈孤雁忍不住问:“那后来呢?前辈您……”
“后来?”青冥子苦笑,“老夫自然是百般推脱,言明是误入。可那些族人认死理,差点没把我捆起来。最后还是他们寨子里一位百岁老人出面,说看我面相‘煞气重,与寨中祥和之气不合’,强留恐有不祥,这才作罢。临走前,他们还硬塞给我一大包熏肉和米酒,说是‘冲撞了喜神’的赔礼。唉,那米酒的后劲,可真是不小……”他摇头晃脑,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接着,他又“数落”起小石头:“还有这小子,练我那套入门拳,死心眼!我跟他说练到拳风能撼动小树便可,他倒好,非要把我院子里那块练功用的青石墩子给打裂了才算完!你们是没看见,那天早上我看到碎成三块的石头,还以为遭了贼!”
小石头脸涨得通红,憨厚地挠着头:“师父……我,我就是觉得,劲儿没使透,心里不踏实……”
“踏实?你是踏实了,老夫的石头可不踏实!”青冥子瞪眼,眼里却满是笑意。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苏云袖也适时加入,说起江南商会商队途经北地时,因不懂当地习俗,将一种祭祀用的重要白色石头误认为普通压舱石,差点引发冲突的趣事,语言诙谐,描述生动。林母听得连连点头,感慨各地风俗差异之大。
沈孤雁则分享了一些早年与林青阳行走江湖时,遇到的各地奇特饮食与待客之道,与青冥子的故事相映成趣。
林青阳大多时候微笑着聆听,偶尔为师尊和父亲斟酒,为母亲和妻子布菜。看着满桌热气蒸腾的饭菜,看着父母舒展的眉头、妻子与苏云袖之间自然融洽的互动、师尊难得开怀的笑容、小石头憨实的样子,连日埋首经书的疲惫与心头积压的阴霾,仿佛都被这暖融融的、带着烟火气的温馨一点点驱散、融化。
这才是他修行的意义,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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