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归鳞与一百九十七次呼吸(1/2)
婚礼倒计时第四天。
墨辰守在鼎边的第四十一个时辰。
他的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二十四拍,龙息火焰维持在二指宽。银鲽在鼎内缓慢释放着胶质,汤汁从清澈转为极淡的琥珀色,像初秋黎明前的天光。
胡三蹲在厨房门口的第七个时辰。
他的尾巴从蜷缩状态逐渐舒展,尾尖搭在门槛上,每隔一刻钟就无意识地拍打一下。青黛今晨来送茶叶时,在那尾尖上放了一只空茶盏。
茶盏在规律的拍打中纹丝不动。
胡三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尾巴是不是失去了知觉。
久到他开始思考龙族那条鱼究竟要煨多久才能熟。
久到他终于鼓起勇气,把胸口那枚白玉兰取出来,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花瓣边缘的枯痕还在。
但比三天前淡了一点点。
他试过用狐火温养,用妖力浸润,甚至偷偷问艾莉娅借了数据核心的生物保鲜舱——被青黛当场抓获,面无表情地没收了白玉兰,重新塞回他胸口。
“姨母簪过的花,”她说,“不需要保鲜。”
胡三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隐约懂了。
那朵花不需要保鲜。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为了长久绽放。
它只是想在那个春天的早晨,被簪在鬓边三个时辰。
经不住风也要簪。
簪给自己看。
胡三把白玉兰小心地放回内襟口袋。
他决定等墨辰煨完这条鱼,就去涂山氏祖地借那本三百年前没借成的典籍。
不是借典籍。
是还三百年前那半块桂花糖。
虽然糖早就化了。
但他还藏着一块。
——藏在当年偷吃的那一整包桂花糖里,没舍得吃的那一块。
他藏了三百年。
是时候还了。
上午九点。
静站在时序月季花园东区,面前是一株刚移栽三日的扦插苗。
花瓣三片,边缘金线在晨光下细如发丝。
这是从阿尔茜守护三千二百年那株母株上分出的第三十七代分支。青黛说,这株苗的根系已经稳固,婚礼当日可以移入仪式主台两侧的花樽。
静的任务是调试秩序光带,为这些临时移位的时序月季搭建临时时间场,确保它们不会在搬运过程中因时间流速变化而萎蔫。
这是她主动申请的。
不是因为她擅长。
是因为她想做。
静蹲下身,银眸中的规则纹路缓慢流转。
秩序之钥在她掌心析出十七道极细的光带,像蛛丝般探入月季根系周围的土壤。
她在听。
听这株三千年血脉、三度濒死、三次被一簇微弱光雾救活的时序月季,此刻在说什么。
根系说:我很累。
静的光带放得更轻。
根系说:轮回之眼边缘的时间流速太慢了,三千二百年像三十二万年。我的每一道年轮都刻着冻伤。
静的光带停了一瞬。
然后它继续探入。
根系说:但那个人一直在。
根系说:她的光雾很弱,比其他轮回教团成员的接驳舱都弱。可她从未离开过。
根系说:七千三百个昼夜,她每三十六个时辰醒来一次,查看舱温,检查我的叶片有没有结霜。
根系说:她的手很凉。
根系说:但她的心跳很暖。
静垂着眼睫。
她的光带在土壤深处轻轻缠绕那些细弱的根须,像为久别的故人系上一条围巾。
根系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是第一个听到我说话的人。
静说:嗯。
根系说:你为什么能听到?
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调试着时间场的参数,把流速调到与轮回之眼边缘休眠舱一致。
很慢。
慢得像三千二百年。
慢得像一株时序月季,等一个人醒来。
根系轻轻震颤。
它不再说话了。
但它的三片花瓣在秩序光带的映照下,边缘那道金线比清晨更亮了一分。
下午两点。
艾莉娅在数据核心的通讯总控室里,遭遇了职业生涯最诡异的三界通讯风暴。
不是大规模请求涌入。
是单个请求。
来自七百二十里外的虚空。
请求方:无识别编码。
请求内容:无文本数据。
请求协议:无匹配格式。
艾莉娅盯着屏幕上那行鲜红的“解析失败”,镜片反光剧烈闪烁。
她的第一反应是仙界新型入侵手段。
第二反应是龙族加密通讯测试。
第三反应——
她把屏幕上的原始数据流调出来,逐帧分析那串杂乱无章的脉冲信号。
不是杂乱无章。
是呼吸。
每间隔二十四拍,信号强度上升一个极微小的梯度。
像某种生命体在向目的地缓慢靠近。
每靠近一寸,心跳就快一分。
艾莉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上。
又摘下来,擦了擦。
再戴上。
她把那串脉冲信号从加密频道调出,转码成音频格式,音量调到最低。
然后把耳机轻轻扣在桌面上。
让数据核心的整片东区地板,都能听见那串来自七百里外的、缓慢如潮汐的——
心跳。
下午四点。
林晓晓在卧室里整理婚服。
那套银白色的嫁衣已经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裙摆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涂山月说,这是涂山氏历代嫁女传承的式样,只在袖口和领缘稍作改良,以适应人族新娘的肩线。
林晓晓伸手,轻轻触碰裙摆。
缎面凉滑如时序月季花瓣。
她想起外婆说过,曾外祖母出嫁那日,穿的是一件靛蓝布衫,没有绣纹,没有珠饰,只在衣襟内侧用银线绣了一朵时序月季。
那朵花绣了三天。
曾外祖母说,绣花的时候,心里想着要共度一生的人,针脚就会很密。
后来那件布衫传给了外婆,外婆传给了母亲,母亲——
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离开了家。
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旧皮箱。
那件靛蓝布衫还压在老宅的樟木箱底。
林晓晓没有带回数据核心。
她怕自己睹物思人。
但她知道那件布衫还在。
就像她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言灵一族的血脉,流着曾外祖母、外婆、母亲的血液。
流着她们在绣花时、匀面时、涂胭脂时、嫁人时——
心里想着的那个人。
林晓晓从婚服内侧取出那枚墨金色的旧鳞。
鳞片边缘的银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墨辰每次看她时,金眸深处那点从未说出口的温柔。
她把这枚鳞片轻轻缀在婚服内侧。
正对心口的位置。
她不知道一千二百年前,这片鳞从墨辰身上脱落时,他有多痛。
她只知道往后每一个她活着的日子。
这片鳞都会听着她的心跳。
每分钟六十八拍。
有时快,有时慢。
但始终在跳。
就像他等她的那四百年。
下午五点。
阿尔雅在时序月季花园东区的长椅上坐着。
她手里捧着那本记忆之书,翻到第七十三页。
信已经写完了。
字迹从最初的拘谨逐渐舒展,像春溪解冻后的第一道涟漪。
她写婚宴冷盘选了清拌时蔬。
她写窗边那桌能看到时序月季。
她写妹妹画眉的样子很好看,眼尾那点胭脂晕得刚好。
她写自己已经学会用数据核心的自动茶具,不会再被滚水烫到指尖。
她写了很多。
三千二百年来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页纸上找到了归处。
但她没有落款。
阿尔雅握着笔,笔尖悬在信纸末尾,久久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这封信要写给谁。
或者说,她知道。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愿意收到。
阿尔茜坐在她身侧。
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姐姐凉透的花茶换成一盏温热的,轻轻放在她手边。
阿尔雅看着那盏茶。
茶汤澄黄,几朵时序月季干花在杯底缓慢舒展。
她忽然开口:“茜。”
“嗯。”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永恒议会总部后花园那株月季吗?”
阿尔茜点头。
“记得。”她说,“你每天都去浇水。”
“那不是月季。”阿尔雅说,“是时序月季的变种,花期三百年,只开一夜。”
她顿了顿。
“我浇了五十年。它开了五夜。”
“第五夜开完,就枯了。”
阿尔茜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株月季枯死那天,姐姐在花圃边蹲了很久。
久到黄昏的光变成灰蓝,灰蓝变成墨黑。
久到她从宿舍找来一盏提灯,轻轻放在姐姐脚边。
阿尔雅那时候说:茜,有些花只开一夜。
不是因为它不想开久一点。
是因为它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燃在了那一夜。
第二天它就死了。
但它开过的样子,会有人记一辈子。
阿尔茜把记忆之书翻到第七十三页。
她看着姐姐悬了许久的笔尖。
然后她轻声说:“阿雅,你写了三千二百年。”
“该落款了。”
阿尔雅没有回答。
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
落下一个字。
又停住。
阿尔茜没有看那是什么字。
她只是把姐姐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那支笔在她们交握的指间微微颤抖。
然后平稳下来。
一笔。
一划。
一个名字。
窗台上,那株从轮回之眼边缘带回的时序月季轻轻摇曳。
三片花瓣边缘的金线,在暮色中亮起极淡的光。
像在说:
我收到了。
——
晚上七点。
墨辰守在鼎边的第四十八个时辰。
银鲽的汤汁从琥珀色转为浅金,鱼身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胶质膜。龙息火焰维持在二指宽,稳得像四百丈深潭的水。
但他的心跳频率变了。
从每分钟二十四拍,升到二十五拍。
只有一拍之差。
守在门口的胡三没发现。
每隔一刻钟来送茶水的苏晓丽没发现。
傍晚来调整秩序光带的静没发现。
只有林晓晓发现了。
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
从第四十一个时辰到现在。
七个小时。
四百二十分钟。
两万五千二百秒。
每一秒,她都感知着他腕间脉搏的跳动。
二十四拍。
二十四拍。
二十四拍。
二十五拍。
她没有问怎么了。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墨辰垂下眼睫。
他的金眸映着鼎底那团淡金色的火焰,火光在瞳仁深处跳跃。
“它快到边界了。”他说。
林晓晓知道他在说谁。
那片旧鳞。
等了一千二百年的旧鳞。
她没问还有多远。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墨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鼎内的咕嘟声数满一百九十七次呼吸。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它要不要进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龙族祖地那条三千年来从未改道的时间河流。
“龙族脱落的鳞片,与本体的因果线共鸣。它可以靠近,可以停留,可以远远地看着。”
“但它不能再成为我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
“脱落了就是脱落了。”
林晓晓看着他。
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看着他被龙息余温烤得微卷的鬓发,看着他袖口那根被她重新系紧的银丝绦。
“那它想进来吗?”她问。
墨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沿着因果线向那片旧鳞探去。
七百二十里外的虚空中。
那片旧鳞安静地悬浮着。
距离数据核心的防护光带,还剩最后一百八十七里。
它没有动。
不是因为疲惫。
是在等。
等一个允许。
墨辰的因果线触到鳞片表面的瞬间,那些刻了一千二百年的时间印记同时亮起。
血。
痛。
孤注一掷的倔强。
以及那个从未说出口的念头。
还有今夜新添的那行字迹:
——“他等到那束光了。”
——“他在为那束光煨一条鱼。”
——“他煨得很好。”
墨辰的因果线停在那行字迹上。
很久。
久到鼎内的咕嘟声又数满一百九十七次呼吸。
久到林晓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那片旧鳞的光芒开始微微黯淡——
它以为被拒绝了。
它准备转身。
退回那一千二百年来独自悬浮的虚空。
退回无人知晓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
然后因果线那头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波动。
不是龙语。
不是古篆。
不是任何成形的语言。
只是一道意识。
像四百年前,他蜷缩在木盒里,从缝隙窥见那一线天光时——
胸腔深处第一次响起的心跳。
那片旧鳞停在原地。
它接收到了。
那不是拒绝。
那是——
等我煨完这条鱼。
等我帮你把位置留好。
等我亲自来接你。
旧鳞表面的印记同时亮了一度。
不是悲凉。
是终于等到回音的、近乎哽咽的——
好。
——
晚上九点。
烁从睡梦中醒来。
它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本能地探向因果线。
一百六十二里。
那片旧鳞又近了。
而且——
它的频率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等待的、近乎凝固的频率。
是另一种频率。
像它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其实现在也很小——每次爸爸从外面回来,还没进门,它的意识就先捕捉到的那道熟悉的波动。
那是归家的频率。
烁的光晕猛地舒展开。
它把身边熟睡的小黎拱醒,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片鳞!爸爸那片鳞!”
小黎迷迷糊糊:“嗯?”
“它要回来了!真的要回来了!”
小黎的光晕缓慢转了半圈。
它还不能完全理解“回来”是什么意思。
但它听懂了烁的激动。
于是它也学着烁的样子,把光晕舒展开,朝向外界的虚空。
两个小小的、尚未出生的光之生命,隔着妈妈的羊水和皮肤,隔着数据核心的墙壁和防护光带,隔着最后一百六十二里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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