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所谓“劫数”(2/2)
戚式微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足勇气。她低下头,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目光失焦般落在杯中不断荡漾的褐色漩涡上,仿佛那里能承载她此刻无处安放的情绪。再抬眼时,那双漂亮的眼眸已如一潭死水,平静得令人心颤,但那平静下暗涌的剧烈不甘随时可能冲破伪装的堤坝。
“没什么复杂的,”她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句如冰珠坠地,带着自我保护的疏离与刻意维持的优雅,“不过是……他找到了真正放在心上的人。而我……”她停顿了一瞬,下颌线绷紧了一下,“也该退出了。”她用一种近乎完美的社交辞令包装着心碎的真相,故意将那“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几个字说得轻飘飘、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与己无关的路人。
穆君泽凝视着她那张强装平静却写满破碎感的脸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个猜测,那个由迟闲川宣判、又与她息息相关的“劫数”,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冰冷的印证。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叹息里混杂着对眼前人的深切怜惜、对自己可怖宿命的更深层理解,以及一丝……对那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陆凭舟”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我们京大医学院的那位陆凭舟教授吧?”他不再迂回,直接点破那个关键的名字。
戚式微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愕、慌乱以及一丝被彻底揭穿隐私的羞恼如同碎裂的冰面,一览无余。“你……你怎么……”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想否认,但穆君泽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让她所有辩解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穆君泽端起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神色坦荡如常:“前些天我去京大艺术学院做‘色彩符号学’的讲座,结束后在医学院那边办点私事,偶然间看到……你和医学院的陆教授在门口交谈。”他语调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可信度,“别担心,我明白事情的敏感性,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他郑重承诺,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引导,“式微,我并非有意打探你的隐私。但作为朋友,我只是想问,你对那位陆教授,真的如此……情深难舍吗?”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得缓慢而清晰。
这个问题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瞬间冲垮了戚式微勉强筑起的冷静堤防——她知道他已经听到了她和穆君泽之前关于陆凭舟的对话。她端起咖啡杯,手指关节因用力捏握而透出白色,指尖在微微颤抖。她没有喝,只是借那带着暖意的杯壁来汲取一丝虚弱的慰藉。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风声呜咽与店内轻柔的背景音乐形成鲜明对比。最终,她发出一声轻如羽毛、却仿佛抽干了她全身力气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被掏空后的虚空感。
“情深?”她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词语,嘴角勾起一抹刺眼的、自嘲的弧度,“或许……更多的只是不甘心吧。像一团永远解不开的死结。”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剖析:“不甘心这么多年的时光与付出,换来的只是那句轻飘飘的‘到此为止’,像扔垃圾一样随意抛弃;
不甘心当年因为追求学业梦想、远渡重洋产生的分歧与疏远,最终竟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更不甘心的是,他那样一个仿佛立于孤绝之峰、拒绝所有人靠近的存在,那么多年孤身一人,冷冷清清……这让我,让很多人,都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只要等的时间够长,只要我变得够好,只要我有足够的耐心和决心,终有一天……”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似乎沉溺在那个由她构建的、终成虚妄的未来幻影之中。
然而,话语在提到那座“孤峰”时,如同被无形的刀刃从中切断。她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更尖锐的痛楚击中,喉咙艰涩地滚动,硬生生咽回了即将冲口而出的、更加具体也更屈辱的缘由——那个叫迟闲川的道士!那个如同天降奇兵般闯入陆凭舟冰冷世界的家伙!他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凭什么就能那样轻而易举地、彻底颠覆了她精心等待多年的局面?这不仅仅是一场失败的追逐,更像是一场彻底的羞辱与否定!
穆君泽敏锐如鹰隼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欲言又止与她眼底疯狂翻涌、几乎无法压抑的更深层的不甘、屈辱甚至是一丝怨毒。放在腿上的双手再次无声地收紧。
迟闲川那冷酷的预言、眼前这活生生、血淋淋的证据,无不尖锐地指向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却又无法挣脱的恐怖真相。他看着眼前女人强撑优雅表象下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灵魂,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搅——是感同身受的怜惜如潮水般涌起,是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下的强烈冲动难以遏制,更有一种被命运这双无形巨手推至悬崖边的破釜沉舟之感!
“式微,”他的声音蓦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近滚烫的热切,目光如同烧灼的火焰,直直地、不容错辨地锁住她的眼睛,似乎要将自己的心意生生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如果……如果换作是我,”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你是否愿意……考虑一下?”他没有铺垫华丽的辞藻,没有任何花哨的许诺,那句简洁至极的“考虑一下”,已将他深藏心底十数年、如同熔岩般炽烈却又被他小心翼翼地用层层礼仪包裹的情感世界,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戚式微彻底僵住了,仿佛被瞬间石化。手中的小匙“当啷”一声轻响,撞在骨瓷杯壁上,如同她此刻骤然绷断的某根理智神经。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知道穆君泽对她抱有好感。那些过往的岁月里,他一直是以一个完美无缺的守护者姿态存在——在她需要帮助时,他总是第一时间温和地出现;在她失落时,他的陪伴恰到好处;他永远谦和有礼,温润如玉,将那份深沉的情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绅士风度”与“挚友情谊”的华服之下,从不越雷池半步。
她欣赏他那份源自艺术家的优雅气质,依赖他事无巨细、无微不至的稳妥关怀,甚至在某些脆弱的时刻,也曾贪恋那份被他温柔气息笼罩的安全感……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她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或者说在世俗价值与精神契合双重标准衡量下,她想要携手一生的人,应当具备某些穆君泽所没有的特质,例如陆凭舟那种在某一领域达到登峰造极的、令人仰望的孤高亦或者是令人艳羡的背景,即使那个人最终不是陆凭舟,也绝不可能、也不应该是穆君泽。穆君泽很好,她很享受穆君泽的陪伴,但也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她从未想过,也绝不可能预料到,会在自己情感世界彻底崩塌、最为狼狈不堪的此刻,在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溃败、连废墟都无力收拾的时刻,眼前这位永远以“朋友”自居、温文尔雅的艺术家,会用如此一种近乎蛮横的、不留一丝余地的姿态,将这份她或许心知肚明却始终选择忽视的深情,如此血淋淋地、不由分说地彻底剥开,暴露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