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深藏不露(1/2)
周一,京市大学哲学系。
大学的期末月如同一块巨大的、无形的海绵,吸走了校园里所有的闲适与喧嚣。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未化的残雪,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图书馆和各大自习室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堡垒,而通往它们的林荫道上,学生们行色匆匆,身影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眼神却是相似的疲乏与专注。空气中仿佛凝滞着焦灼的气息,那是翻动书页的唰唰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无数大脑高速运转的低沉嗡鸣混合成的、令人窒息的备考氛围。
迟闲川推开厚重阶梯教室的大门,一股混杂着暖气的干燥气流、旧书纸张的尘埃味和某种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将他周身裹挟的寒气撞散了些。教室很大,前排基本坐满,后排则相对宽松。讲台上,一位年轻的副教授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西方现代哲学流派,声音清晰但缺乏起伏,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他没有半分犹豫,目标明确地朝着后排靠窗的位置走去。窗外是大片冬日里枯寂的树林,枝桠如黑色的利爪般伸向阴沉铅灰色的天空,映衬得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愈发显得沉闷。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如既往的散漫,仿佛这不是紧张期末前的课堂,而是自家后院的躺椅。那个标志性的、同样显露出岁月磨损痕迹的蓝黑色帆布挎包被他随意放在腿上。他慢悠悠地在包里摸索着,先是掏出一本崭新如同不曾被翻阅的课本——现代西方哲学通论,然后是一本封面边角已经卷起的硬皮笔记本,接着是一支同样饱经沧桑、银色漆面剥落得差不多了的中性笔……最后,他竟然变戏法似的从挎包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一小包已经撕开的、油汪汪红亮亮的香辣小鱼干!
他旁若无人地撕开包装袋的封口,一股浓郁的咸香辛辣气息立刻弥漫开来,与周围严肃紧张的空气格格不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条干瘪但有嚼劲的小鱼干,“嘎吱”一声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攻城掠地,冲散了部分由暖气引发的昏昏欲睡感,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喉间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果然,还是这种实实在在、带着烟火气的肉食能量更适合自己这具被灵力掏空又勉强补回些的肠胃。
讲台上,戴着厚厚瓶底眼镜的老师刚好讲到康德的晦涩部分,他用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抑扬顿挫地解释着:“……康德认为呢,人的认识能力之中啊,必定存在一个先验的、不可分割的、自我统一的、自发自觉的意识核心!这个核心,他就称之为‘统觉的先验统一性’,也就是那个着名的‘我思’(Ich denke)主体……”
就在这时,一个刻意压低的、清脆之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的女声在迟闲川耳边响起:“同学!这里……这里有人吗?”
迟闲川这才掀起眼皮,瞥了一眼身侧。不知何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扎着利落马尾辫的女孩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女孩面容清秀,皮肤白净,此刻正睁着一双圆溜溜、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充满了好奇,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兴奋与……崇拜?似乎认出了他。
“没人。”他懒洋洋地从喉咙里挤出了简单的音节,目光并未在这位新同桌身上停留多久,便又飘向讲台方向,只是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昨晚,陆凭舟那个对未知领域有着近乎偏执求知欲的家伙,拉着他讨论了一个极其“科学修仙”的问题——“丹田气海”中的那缕微薄灵气,是否能通过现代核磁共振成像技术(MRI)观测到其微观波动轨迹?
甚至……能否量化?!这神奇的脑回路让他当时哭笑不得,此刻想起来仍觉离谱。迟闲川心里默默吐槽:陆医生这脑子,做个科学家真是屈才了,若是放在古早道门兴盛的年代,就凭这份追根究底、挑战常识的劲头,估计能逼着月涧观各位前辈祖师爷把典籍库里的上古文献挨个儿拿出来,重新校注、编目,最后编纂成一套《修真百科全书》拿去山下刊印出版!
“是你?!真的是你!”女孩确认了他的身份,声音虽低却难掩激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我…我叫戚如英!上次陈教授那场轰动全校的大课,我们坐隔壁的!真没想到和你是一个班的呀!迟学长!”
戚如英顿了顿,小脸微红,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搭话,语调轻快带着点崇拜:“你那天说的真的太精彩了!就是…就是我反应慢了点,笔记都没记全……那个……你的笔记本…能不能…借我参考一下呀?”
迟闲川终于把头转向她,眼神里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和没睡醒的慵懒:“嗯,迟闲川。都是一个班的,叫名字就好。”他也没多废话,直接把腿上那本封面画着个打着大呼噜的火柴人涂鸦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戚如英满怀期待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只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了——这哪是什么哲学笔记?!薄薄的纸页上,除了几个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般的关键词,就是几幅潦草到抽象程度的涂鸦!画得圆不圆、扁不扁的形状,旁边标注“太极图?糖油饼?”,还有一团乱麻似的线条写着“因果律?锁链?面条?”。空白处更多,只在某页角落写着“饿了”,另一页画了个热气腾腾的碗……
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住一个尴尬却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合上了这本“天书”,小声地试图开启新话题来化解尴尬:“那个……你对老师今天讲的‘统觉’还有那些‘先验范畴’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吗?我总觉得康德所说的那种先天综合判断,听起来很玄妙但又有点……”
“唔……”迟闲川正好又塞了一条小鱼干进嘴,含糊地应了一声,“挺好的……”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着,眼神已经飘向了窗外更远处的天际线。
心思早从康德哲学和眼前女孩那求知的眼神里跳脱出来,飞回了温暖安宁的月涧观。不知道今天中午守静掌勺做了什么?是那道油亮亮、香喷喷、炖得软烂脱骨的红烧排骨?还是鹤山师叔拿手绝活、酸甜酥脆、连鱼刺都入味的糖醋鲤鱼?嗯……有点想吃鱼了,小鱼干好像不够解馋……
戚如英看着他那明显思绪飘远、嘴角仿佛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期待傻笑的样子,刚酝酿好的、关于胡塞尔和现象学的一点见解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她想再接再厉,继续找点共同话题聊下去,试图打破这位神秘学长的距离感。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副教授扶了扶他那厚厚的高度近视眼镜。他讲课语速不快,但眼观六路的本事显然没落下。精明而略带严厉的目光如同一道探照灯,缓缓扫视全场,最后精准无比、不容置疑地锁定在了后排靠近暖气、某个正偷偷吃着味道颇重的零食神游天外、甚至还可能把小鱼干的油腥气无意中散发出来一点的“刺头”身上!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教室里的所有轻微杂音,“后排那位同学!穿深灰色毛衣、留长头发、正看着窗户外面发呆的那位男同学!就是你!”他伸出手指,不偏不倚地指向了迟闲川的方向,语气带着讲课者特有的威严,“起来回答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像聚光灯般投射过来。戚如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下意识地用力拉了拉迟闲川深灰色旧毛衣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似的压低道:“糟了糟了……老师叫你呢!完了完了……”
迟闲川似乎才被这一拉和骤然安静的环境惊动。他慢悠悠地转过身,面对讲台方向。在全场目光聚焦下,他先是淡定地将嘴里剩下的小鱼干咽下去,甚至还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沾在修长手指上的碎屑和一点红油光。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去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双手往两侧的裤袋里一揣,身姿颀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闲适劲儿。目光平静地迎向讲台上老师那审视甚至带着点小小怒火的眼神,清朗的声音带着点天生的调笑意味和一贯的慵懒腔调,慢悠悠地响彻在安静的教室里,然而他开口的词句,却精准得如同手术刀:“统觉的先验统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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