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人间灯火·暗涌(2/2)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鳞片在他掌心化作细细的黑色粉末,像最上等的墨被碾碎。他松开手,粉末从指缝簌簌洒落,被晨风一卷,消散无踪。
“齐了。”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干涩,“饵下了,鱼也去了。”
“就看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了。”
晨光终于完全冲破了薄雾,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渐渐鲜活起来的小镇。
前路,是三千里的奔波,是黑风岭未知的传送阵,是葬龙渊的凶险。
但至少在这个早晨,有人亲手揉过一团面,有人接过一柄趁手的剑,有人为了找回女儿的一缕魂,握紧了豁口的柴刀,跟上了队伍。
人间灯火,或许就是这样。不耀眼,不宏大,只是在这茫茫尘世里,固执地亮着一点点光。
然后,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
(第五十七章·人间灯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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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线·葬龙镇篇”
阿木是在第三天黄昏走进葬龙镇的。
她一身粗布衣,背着一个磨得起毛的包袱,腰间那柄用麻布缠紧的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鞋面上沾满西北特有的红土,看上去和所有漂泊至此的旅人没什么两样。
但当她站在镇口那棵枯死的龙血树下,抬眼看这座被夕阳染成赭红色的小镇时,瞳孔深处,一抹紫意无声漾开。
灵瞳·全开。
世界剥去伪装。
整座葬龙镇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血色薄雾——不是煞气,不是怨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带着威严与悲怆的龙息余韵。像一头巨兽死去千年后,骸骨里仍在蒸腾的最后一点温度。
街上行人如织。
卖羊肉汤的摊主,舀汤时手腕会不自觉地划出弧线,像龙尾摆动。
补鞋匠缝补破损时,针脚走向隐隐构成鳞片纹路。
甚至追逐打闹的孩童,奔跑时脚步会踏出一种奇特的韵律——三轻一重,像某种失传的祭舞。
阿木的手按上腰间剑柄。
掌心传来轻微的震颤,不是恐惧,而是渴望。剑在渴求镇子深处某种东西。
她顺着感应走,穿过嘈杂的集市,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间不起眼的铁匠铺。炉火已熄,门上挂着“歇业”的木牌。
但阿木看见的,是门缝里渗出的、常人看不见的紫金色雷光。
她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铺子里很暗,只有天窗漏下的一缕夕阳。一个驼背老铁匠背对着她,正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着一柄刚刚成型的剑胚。
那剑胚通体紫金,尚未开刃,表面却已经布满了天然的雷纹——和阿木腰间这柄,同源同质。
老铁匠没回头,声音嘶哑:“姑娘从东边来?”
“是。”阿木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剑胚上,“这剑胚的材料……”
“三百年前,从天而降。”老铁匠放下油布,转过身。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却异常清澈,瞳孔深处隐约有雷电闪烁,“落在镇西的龙坠坑。我爷爷那辈就守着它,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让它‘活’过来的人。”老铁匠看向阿木腰间的麻布包裹,“你带来了另一块碎片。”
阿木解开麻布。
紫金长剑显露的刹那,铺子里所有铁器同时嗡鸣。剑架上的菜刀、墙角的锄头、甚至炉灰里半融的铁块,都在震颤,像朝拜君王。
老铁匠盯着那柄剑,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是‘惊蛰’。”
“惊蛰?”
“这剑的名字。”老铁匠走向墙边,推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卷兽皮,“上古雷龙‘苍霆’殒落前,将毕生雷髓凝成三块雷源晶。一块随它埋入葬龙渊底,一块不知所踪,第三块三百年前落在此处。”
他展开兽皮,上面是用血绘制的古老图谱:
“第一块晶石,被一位女修炼成剑胚,名‘惊蛰’,意为惊醒沉睡之雷。”
图谱上绘制的剑,与阿木手中这柄,纹路完全一致。
“第二块晶石,”老铁匠指向图谱中央,“被炼成剑鞘,名‘谷雨’,意为滋养万物之雷。”
阿木呼吸微顿:“鞘在何处?”
老铁匠没回答,只是看向她背后包袱:“你带来的,不只是剑吧?”
阿木沉默片刻,从包袱深处取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里面是三颗鸽卵大小、表面跳动着细密电光的深紫色石头。
引雷石。小鱼留给她的最后三颗。
老铁匠的眼睛亮了:“果然……你得到了‘她’的馈赠。”
“她?”
“三百年前那位女修。”老铁匠走向剑胚,将它拿起,与阿木的“惊蛰”并排放置,“她炼成‘惊蛰’后,走遍九州收集天雷,炼制了这三十六颗引雷石。她说,后世若有人持惊蛰剑至此,便以此石唤醒‘谷雨’。”
他看向阿木:“你身上有她的气息。不是血脉,而是……道统的共鸣。”
阿木想起小鱼炼制此剑时的情景。四十九个日夜,两人精血相融,雷纹共生。
“我该怎么做?”阿木问。
老铁匠将三颗引雷石放在剑胚上:“用你的血,你的雷灵根,以及——你心里最想守护之人的影子,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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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时,铁匠铺的门窗被厚布遮严。
阿木盘坐在铺子中央,惊蛰剑横于膝上。老铁匠将那柄尚未开刃的剑胚——或者说,沉睡的“谷雨”剑鞘——悬在她面前三尺处。
三颗引雷石呈三角摆放,石间电光勾连,构成一个微型的雷霆法阵。
“开始吧。”老铁匠退到阴影里,“记住,剑鞘认的不是力,是‘愿’。你为何持剑?为何寻鞘?为何踏上这条注定孤独的路?”
阿木闭上眼。
神识沉入丹田。金丹缓缓旋转,表面缠绕的紫色雷纹逐一亮起。变异雷灵根全力运转,不再是操控雷霆,而是成为雷霆。
她伸出手指,在左手掌心一划。
鲜血涌出,却不是滴落,而是化作细密的血雾,飘向悬空的剑胚。每一粒血珠里,都包裹着一丝精纯的雷灵根本源。
剑胚开始震颤。
表面的雷纹如呼吸般明灭。三颗引雷石同时迸发强光,电蛇狂舞,整间铺子被映成一片刺目的紫白。
而在阿木的识海里,画面开始闪回:
实验室里,小鱼举着培养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鱼你看!酵母活过来了!”
血雾更浓。剑胚的震颤转为嗡鸣。
无尽囊前,小鱼将最后三颗引雷石塞进她手里:“省着点用。若遇到生死关头……别舍不得。”
雷声在狭小空间里炸开。
下山前最后一夜,小鱼用指尖划过惊蛰剑身:“我不知道它会不会醒。但若这世上还有人能唤醒它——”
“——那只能是你。”阿木轻声接上。
她睁开眼。
瞳孔已完全化为深紫色,其中雷光奔涌。她不再控制,任由所有情绪、所有记忆、所有“为何持剑”的答案,随雷灵根一同轰向剑胚: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活着回去见她。”
“因为她说我的命很值钱,我不能死在这里。”
“因为这柄剑里有她的血,有她的念,有我们共同熬过的四十九个日夜——”
“所以!”阿木暴喝出声,声音与雷霆混成一体,“给我醒过来!!!”
“轰——!!!”
三颗引雷石同时炸碎。
积蓄三百年的天雷之力、阿木的变异雷灵根本源、以及那份跨越时空的守护之誓,三重力量汇成一股,灌入剑胚。
剑胚表面的紫金色开始流动,像融化的金属。形态扭曲、拉伸、重组——从剑形,逐渐化为鞘形。
鞘身浮现细密龙鳞纹,鞘口两端各探出一截微小的龙角。而在鞘脊中央,一道全新的雷纹缓缓浮现,纹路走向竟与阿木掌心伤痕完全一致。
最后一道雷霆落下时,鞘成。
它自动飞向惊蛰剑,“锵”一声,严丝合缝地将剑身纳入其中。
紫金色泽瞬间内敛,所有异象消失。躺在阿木膝上的,是一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带鞘长剑。
但阿木能感觉到——
鞘内,惊蛰剑的脉动,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而剑鞘本身,正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汲取微弱的雷霆之力,温养着剑身。
“谷雨养惊蛰,惊蛰醒谷雨。”老铁匠从阴影里走出,“循环相生,这才是完整的‘苍霆雷剑’。”
他顿了顿:“你刚才唤醒它时,心里想的那个人……她还活着吗?”
阿木抚过剑鞘上新生的雷纹,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她。”
“哪怕她在葬龙渊底?”
阿木抬眼:“您知道什么?”
老铁匠走到门边,掀开厚布一角。夜色中,西北方向的天际,隐约有一道极淡的血色光柱,直冲云霄。
“三天前开始的。”他说,“龙息异动,渊门将开。这三百年来,葬龙渊从未如此躁动。”
他回头,深深看了阿木一眼:“你要找的人,你要寻的答案,你要守护的誓言——都在那里。”
阿木起身,将剑系回腰间。
谷雨鞘与惊蛰剑相触的刹那,一股温润的雷灵力反哺而来,流入她干涸的经脉。
“多谢前辈。”她抱拳。
老铁匠摆摆手:“走吧。记住,谷雨鞘能遮掩惊蛰剑的气息,但若你全力出手,仍会暴露。在凡界,慎用。”
阿木点头,推门走入夜色。
门外,小镇已经沉睡。只有远处那柱血色天光,在黑暗中沉默燃烧。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腰间的剑很沉,却又很轻。
沉的是三百年的因果,轻的是那个人的笑。
而此刻,千里之外——
小鱼正勒马停在黑风岭的断崖前,眼前是一座刚刚成型的、散发着不祥波动的传送阵。
她腰间的听雨楼令牌突然发烫。
掏出一看,原本“莲”留下的那行字下,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字迹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阿木特有的工整楷书:
“鞘已成。勿念。”
小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收起令牌,看向身后五十名眼中燃烧着黄金与热血的汉子,看向身旁握紧新剑的林清峰,看向西北天边那抹越来越明显的血色。
她笑了。
“走吧。”她说,“去葬龙渊。”
“去接一个人回家。”
(第五十七章·双线归一·完整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