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断尾、退田与松江的黄昏(2/2)
海瑞却摇了摇头:“徐阁老,非是退几成的问题。田产归属,须黑白分明。是徐家的,一分不少;不是徐家的,一厘不能多占。此乃国法。”
徐阶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海瑞,缓缓道:“刚峰,老夫记得,嘉靖四十三年你上疏骂先帝,下诏狱论死。
当时满朝无人敢言,是老夫在内阁值房,连夜拟了‘暂缓行刑,以待天察’的条子,递进司礼监。”
他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有些恩情,可以忘。有些脸面,不能撕。”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簌簌声。
我盯着徐阶此刻故作坦然的脸,忽然清晰记起当年徐琨在公堂上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是啊,徐家退田这出戏,从徐琨伏法时就该开场了,可这几年下来,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阳奉阴违地拖着。
为此,连高拱那样的人物在值房里都不知拍过几次桌子。眼前这老狐狸的“为难”,不过是把演了多年的戏,挪到今日的台面上罢了。
我知道,该我上场了。
“徐阁老,”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说的对,恩情不能忘。所以海佥宪今日来,是依律核查,给您一个澄清的机会,而不是直接锁拿问罪。这,是不是也算念着旧情?”
徐阶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瑾瑜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我笑了笑,“只是觉得,田亩纠纷是小事,查清即可。但有些事,若不清不楚,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我从袖中取出那半片腰牌残角,轻轻放在茶案上:“这是从被害御史手中找到的。经查,此物与东南漕运、乃至海上私贸有些关联。”
我又将周朔查到的、关于黑檀木屑与泉州福船的密报副本,推了过去:“巧的是,刘崇礼中毒前,也提到过‘海船’、‘漳州’。”
我身体前倾,看着徐阶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徐阁老,田亩之事,再大也是民事。可若牵涉到海疆走私、交通外夷……那便是动摇国本、诛九族的大罪。”
我靠回椅背,语气恢复轻松:“所以啊,咱们今日在这儿量田,是在帮徐家。
把田亩上的小事理清了,账做干净了,那些更大的、说不清的麻烦,自然也就沾不到身上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随即一阵沉默。
徐阶看着那腰牌和密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从容致仕的首辅,而是一个突然发现脚下不只是淤泥,而是万丈深渊的老人。
许久,他哑声开口:“……你们想怎么查?”
海瑞站起身:“凡诉状所涉田庄,逐一清丈,核对原始鱼鳞册与现有地契。有契约不明、来历不清者,暂收归官有,待查明发还。至于田庄中是否有‘投献’、‘诡寄’之户——”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历史上真正将徐家逼到墙角的话:“凡贫民田入于富室者,率夺还之。此乃国法,无少贷(绝不宽恕)。”
徐阶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海瑞一旦说出“无少贷”,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徐家……配合清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了然的冰冷:“李总宪,好手段。”
“阁老过奖。”我拱手,“皆是为国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