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肥鸟、薄酒与刘三叔的算盘(2/2)
我凑近闻了闻,“这泥有股……花肥味。最近哪家园子刚施过肥?”
凌锋忽然插嘴:“来的时候看见,隔两条街有个废园,门口堆着牡丹花肥!”
陈文治脸色惨白:“所以……这不是自杀?”
“是谋杀,伪装成自杀。”我把木屑包好,“而且凶手很可能在某个有黑檀木家具的地方动的手,死者挣扎时抓到了木头。”
周朔已经蹲下检查死者鞋底:“鞋底有同样的黄泥和碎花瓣。大人,他死前确实去过那个园子。”
陈文治瘫坐在椅子上:“这个月第三个了……不是死,就是疯。瑾瑜,他们在用命告诉我们,这账,查不得。”
我没说话,从死者紧握的左手拇指和食指间,又抠出一点东西,半片被血浸透的腰牌残角,铜的,边缘有断裂的花纹。
“这是……”
“凶手的腰牌,搏斗时扯下来的。”我把残角收进怀里,“陈兄,这案子你别管了。我来查。”
离开都察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尾巴还在,但少了一个,看来是回去报信了。
“大人,接下来去哪?”凌锋这次没掏吃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国子监。”我说,“看鸟去。”
沈束的值房里,画眉鸟确实肥得快成球了,在笼子里蹦跶时,笼子都在晃。沈束本人却瘦了些,正在整理一堆书卷。
“清风来了?”他头也不抬,“自己坐。那鸟你赶紧带走,太能吃,我养不起了。”
我笑着走到鸟笼前。画眉歪头看我,忽然清脆地叫了一声,字正腔圆:“清丈!清丈!”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谁教的?”我问。
沈束苦笑:“不知道。前天起突然就会说了。还有更绝的——”他推过一本崭新的书册,《江南士林闲话集》,翻开一页,标题刺眼:《论清丈三弊》。
文章写得刁钻,从“扰民”说到“伤农”,最后影射清丈官员“借法营私,肥己损公”。虽然没有点名,但句句指向我。
“监生里传遍了。”沈束说,“我收了三本,明天可能又有三十本。清风,这鸟……”
我盯着画眉,它又叫道:“清丈!清丈!”然后开始啄食槽里的粟米,肥硕的身子一颤一颤。
“喂得太肥了,”我轻声说,“肥得忘了自己是鸟,该在天上飞,而不是在笼子里学舌。”
沈束沉默片刻:“昨日有同年‘请教’我,问李总宪岳父赠产与清丈从刘家始,是否太过巧合。我答不上来。”
“那就别答。”我转身,“沈兄,这鸟我先不带走。你再养几天,喂点别的。”
“喂什么?”
“饿一饿。”我走到门口,回头笑道,“饿瘦了,它才能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能飞的。”
从国子监出来时,天已擦黑。那个跟了我们一天的尾巴,茶摊那个终于迎面走来,躬身递上帖子。洒金纸上写着:刘崇礼拜请。
地点不是酒楼,是乌衣巷深处一座僻静宅院。
“鸿门宴?”凌锋按着刀柄。
“是家宴。”我收起帖子,“刘崇礼按辈分,是我岳父的堂弟,成儿该喊他三叔公。”
宅院不大,清雅别致。刘崇礼亲自在二门迎接,一身家常绸衫,笑得像尊弥勒佛。
“瑾瑜来了!”他热络地拉住我的手,“自家人,叫官职就生分了。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三叔。”
堂屋已摆好一桌精致家宴,没外人,就我们俩。酒过三巡,刘崇礼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瑾瑜啊,三叔今日请你来,实是有难处。”他一脸愁苦,“族里那些田产,多是祖上留下的祭田、学田。
清丈本是好事,可若把这些都量进去,刘家子孙往后连祭祖、读书的钱都没了。”
我夹了块鱼:“三叔多虑了。清丈自有章程,该优免的定会优免。”
“可百亩田,里头有三百亩是祭田,二百亩是给族学供束修的。
可那些胥吏哪管这些?一刀切下去,刘家根基就毁了。”
他给我斟满酒:“瑾瑜,你是刘家女婿,成儿身上流着刘家的血。这事……你能不能抬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