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筹码与图谱(2/2)
还说,明日黄公公离京,他会‘妥善安排,绝不让老人家受委屈’。”
我点点头。冯保这是告诉我:你递的人情我接了,以后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可以互通有无。
至于“妥善安排”已经不重要了。
官场啊,旧人还没哭完,新人已经笑着准备登台了。
傍晚回家,婉贞什么都没问,只默默给我盛了碗安神汤。汤里加了枣仁和百合,温温热热喝下去,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
成儿和墨儿冲进书房。
“爹!听说太子今天在朝上,举着饼把满朝文武都问傻了?”成儿眼睛亮得像星子,“宫里的小太监说,好多大臣都臊得抬不起头!”
墨儿在旁边猛点头:“还说武定侯一件衣裳,够真定百姓吃三年!干爹,是真的吗?”
我看着两张兴奋的小脸,忽然觉得,今天这场朝堂风暴最大的意义,也许就在这儿。
让一个四岁的储君(对外说六岁,虚岁嘛)开始明白什么是“民”,什么是“官”,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
这比扳倒十个武定侯、查清一百桩贪腐案,都值。
正想着,门外传来周朔的声音:“大人,张阁老来了。”
张居正竟亲自登门,这可是稀罕事。他一身常服,脸上带着些微倦色,但眼神清亮。
“叔大,快请坐。”我连忙起身。
婉贞让人重新上了茶,便带着孩子们退下了。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人。
张居正也不绕弯子,抿了口茶便道:“今日朝会,陛下那道旨意……下得好!”
“是啊,”我点头,“既给了武定侯雷霆一击,又给真定清丈留了缓颊。最重要的是——‘今后再有借新政之名,行扰民、贪腐之事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赦’。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瑾瑜,江南的棋,该落子了。”他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松江徐家牵头,十七位致仕官员联名上疏,弹劾你‘以北压南’、‘倾轧乡梓’。陛下留中了,但江南士林已经沸反盈天。”
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冷笑:“他们这是怕了。”
“怕清丈动了他们的命根子。”张居正在我对面坐下,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所以南直隶试点,必须尽快启动。人选定了吗?”
我抬头看他:“叔大觉得谁合适?”
张居正沉吟:“海刚峰太刚,赵孟静太迂,殷正茂……陛下不会放他离开福建。海事离不开这头‘殷疯子’。”
“那赵凌呢?”我身体前倾,“赵子英现在福建,盯着殷正茂,本就是朝廷的眼睛。河南人,与江南无瓜葛。刚直却不迂腐,细致又有魄力。”
张居正眼睛微眯:“他是你的人。”
“正因是我的人,才肯听我的。”我压低声音,“叔大,此事还有一险一利,须得说透。”
“你说。”
“险在,”我伸出一根手指,“若试点失败或引发大乱,你我与肃卿公,皆会成为江南士林的众矢之的。改革大计可能就此夭折。”
张居正点头:“利呢?”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郑重起来:“利在,一旦试点成功,我们摸清的便不只是田亩数字,更是整个江南官绅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与财政漏洞。
将来无论谁主政,欲整顿江南、充实国库,都绕不开我们今日绘制的这幅‘图谱’。”
我看着张居正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这,不只是一县一府之清丈,更是为咱大明未来数十年的财政,打下第一根桩基。”
良久,张居正缓缓吐出一口气:“桩基……图谱……瑾瑜,你看得远。”
“那叔大的意思?”
“赵凌可以。”张居正起身,走到窗前,“但他不能直接从福建调任南直隶,太扎眼。
让他先回京述职,我再运作他去应天巡抚衙门挂个‘清丈特使’的衔。”
“陛下那边?”
“我去说。”张居正转身,脸上露出罕见的笑意,“正好,陛下今日还问我,太子近来总发呆,拿着块黑面饼翻来覆去地看,该找谁开解开解。我说,李清风不是挂着太子少保吗?”
我一怔。
“每月逢五,你去文华殿给太子讲一个时辰的课。”张居正走回案前,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不讲四书五经,就讲真定的蝗虫怎么治,福建的倭寇怎么防,百姓的饼是什么味道。”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叔大,你这是……”
“太子是未来。”张居正目光深远,“张居正教他经史,李清风教他民生。这根桩基,得从小打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你常进宫,有些消息……也灵通些。”
我明白了,这是交换,也是同盟。
我帮他推行江南清丈,他给我在宫里扎根的机会。
“成交。”我伸出手。
张居正握住,手掌干燥有力:“记住,桩基要稳,图谱要细。十年,二十年,咱们慢慢来。”